“洁癖仙法”带来的微妙变化,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改变着枫树坳的生活细节。
喝开水、勤洗手的习惯,虽未完全普及,但已在一些家庭扎根,尤其是有幼童的人家,病患确实有所减少。
村民们在背后议论“苏先生”时,那声“洁癖仙人”里,调侃依旧,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信服。
然而,苏俊朗深知,仅靠减少疾病,还远不足以让这片土地真正“生根”。
生存的基石,是经济,是实实在在能让家人吃饱穿暖的收入。
枫树坳地处偏僻,耕地有限且贫瘠,桑树刚种下,养蚕缫丝是长远之计。
眼下,村民最主要的现金来源,除了偶尔的山货,便是妇女们世代相传的手工纺织。
皖南地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纺车和织机。
妇女们利用耕作间隙、茶余饭后,将自种的棉花或麻纤维纺成纱,再织成粗布,一部分家用,一部分由家中的男人挑到山外的集镇售卖,换些盐、铁、针线等必需品。
这是山村经济脆弱却至关重要的命脉。
苏俊朗留意到,村里使用的纺车,仍是极为古老的单锭手摇纺车,效率极低。
织机更是简陋,全靠脚踏手递,一天下来,手巧的妇女也织不了几尺布。
且纺出的纱线粗细不均,织出的布匹粗糙厚硬,在集镇上卖不出好价钱,往往被压低价格,勉强维持。
这日,他瘸着腿,信步走到村中那棵大樟树下。
这里是村里妇女们聚集做针线、纺纱、闲聊的“信息中心”。
几个妇人正围坐在一起,脚下踩着纺车,手里捻着棉条,嘴里说着家长里短,动作熟练却缓慢。
看到苏俊朗过来,她们先是停下话头,有些拘谨地站起身打招呼:
“苏先生。”
苏俊朗摆摆手,示意她们继续,目光却落在她们手中的纺车和身旁那架吱呀作响的旧织机上。
他仔细观察着纺车的结构:一个木架,一个锭子,一个手摇轮,简单到近乎原始。
“王大嫂,”
他对着其中一位年纪稍长、手艺公认最好的妇人问道,
“这纺车,一天能纺多少纱?”
王大嫂叹了口气,用下巴指了指身边一小卷纱线:
“起早贪黑,也就这么三四两顶天了。
纱还不匀称,织布容易断。”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接口道:
“是啊,苏先生,织布更慢,一天能织一尺就算快了。
拿到镇上,布铺掌柜还挑三拣四,说咱们的布粗,压价压得厉害,辛苦一个月,也换不了几斤盐。”
苏俊朗心中了然。
效率低下,产品质量不佳,没有议价能力,这就是山村手工业的现状。
改进纺织工具,提升效率和品质,是眼下最能直接提升村民收入、尤其是妇女家庭地位的途径。
这比他之前搞的那些“高大上”的科技,更接地气,也更能见到实效。
“天工院”的新课题:纺车革命
回到碾房,苏俊朗立刻从金属箱底翻出了那些关于机械原理的笔记。
他回忆着历史上着名的纺织工具革新——
珍妮纺纱机、水力纺纱机……那些结构复杂,需要钢铁齿轮和精密加工,显然不适用于枫树坳。
他需要的是简化再简化,利用现有材料(竹、木)和工艺(张铁匠的手艺)就能实现的改良。
他趴在木板上,用炭笔勾勒起来。
核心思路是增加锭子数量,实现一人操作,同时纺出多根纱线。
他设计了一种脚踏式传动机构,解放双手,用于喂棉和接线。
锭子排列也经过计算,避免缠绕。
对于织机,他则重点改进了踏板和综框(控制经线上下分开的装置)的联动结构,使投梭引纬更加省力、快捷。
图纸画好,他找来张铁匠和王栓子。
“铁匠,你看看,这几种木齿轮和连杆,能做出来吗?
精度要求不高,但求结实耐用。”
张铁匠拿着图纸,眯着眼看了半晌,点点头:
“费点功夫,能行。”
王栓子则负责去找合适的硬木和竹材。
接下来的几天,碾房旁的工棚里叮当声不绝于耳。
张铁匠带着两个对木工有兴趣的村民,按照苏俊朗的图纸,敲敲打打。
苏俊朗不时瘸着腿过去查看,现场调整尺寸。
“哼哈二将”则负责搬运重物、打磨粗胚,他们的巨力在这种精细活上派不上用场,反倒有些笨手笨脚,引得王栓子偷偷发笑。
示范与怀疑
几天后,一架模样古怪的多锭脚踏纺车和一台结构明显复杂了些的织机,摆在了碾房院子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村,妇女们好奇地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啥玩意儿?
这么多锭子,能转起来吗?”
“看着花里胡哨的,能有咱老纺车好使?”
王大嫂被苏俊朗请来第一个试用。
她狐疑地坐上改良纺车的座位,在苏俊朗的指导下,脚踏踏板,带动传动轮,几个锭子果然同时飞转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尝试同时给几个锭子喂棉,起初总是断线,但在苏俊朗耐心指点下,渐渐掌握了节奏。
小半个时辰后,王大嫂看着身边卷轴上明显多出一大截的、而且均匀度远超从前的纱线,眼睛瞪大了,声音都带着颤:
“老……老天爷!
这,这比我平常一天纺的还多!
这纱……这纱也太匀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效率的提升是肉眼可见的。
接着,另一位年轻媳妇在改良织机上试织,脚踏起来轻省了不少,梭子穿梭也顺畅了许多,织布速度明显加快。
“妇女之友”与收入革命
事实胜于雄辩。
苏俊朗当场宣布,这新式纺车和织机的图纸公开,张铁匠愿意免费帮大家制作核心部件,村民们自备木料,只需付点辛苦钱即可。
他还简单讲解了如何通过控制脚踏速度和喂棉力度,来调整纱线的粗细,以适应不同用途。
这一下,整个枫树坳的妇女们都沸腾了!
这意味着,同样的时间,她们可以产出更多、更好的布匹,拿到镇上,就能卖更高的价钱!
这对于改善家庭生计,尤其是提升她们在家庭中的话语权,意义非凡。
接下来的日子,张铁匠的工棚门庭若市。
家家户户的男人都被婆娘催着来找张铁匠定做新纺车、改装旧织机。
苏俊朗则成了妇女们最欢迎的人。
她们遇到操作问题,会毫不客气地跑到碾房请教“苏先生”;
织出了平整细密的布匹,会兴高采烈地拿来给他看;
甚至家里做了点好吃的,也会让孩子给“苏先生”送一碗。
王栓子看着被一群妇女围着、耐心解答问题的苏俊朗,偷偷对李一手笑道:
“李先生,您瞧咱们院长,这都快成咱枫树坳的‘妇女之友’了!”
李一手捻须微笑:
“此乃善举。
女子能增收入,则家计宽裕,子弟或可读书明理,善莫大焉。”
一个月后,效果立竿见影。
枫树坳出产的布匹,因为纱线均匀、布面平整,在集镇上打出了名气,布铺掌柜主动提价收购。
妇女们的劳动价值显着提升,家里餐桌上偶尔见了荤腥,孩子们过年也能盼件新衣了。
更重要的是,妇女们脸上多了自信的笑容,她们在家庭和社会中的地位,悄然发生着变化。
夕阳下,苏俊朗站在碾房门口,看着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听着妇女们带着喜悦的劳作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心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种通过具体技术改善民生、赢得发自内心尊重的成就感,远非昔日助李自成攻城略地时的虚妄可比。
他帮助她们提升的,不仅仅是纺纱织布的效率,更是她们掌控生活的力量和尊严。
这片他想要“种”出来的天,正由这些勤劳的双手,一针一线,编织出越来越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