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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6章 南明初窥,腐儒误国
    枫树坳的春日,在紧张与忙碌中悄然流逝。

    那股溃兵带来的阴云,许是觉得这山坳太过偏僻贫瘠,并无油水可捞,终究没有真正笼罩下来。

    村民们在虚惊一场后,对苏俊朗和他那套“防御工事”更添了几分信服,日子重新回到了耕种、养桑、修渠的轨道上。

    然而,山外的世界,并不会因这小小山坳的暂时安宁而停止动荡。

    这日晌午,日头有些毒辣,村民大多在屋中午歇。

    祠堂院子里,

    “哼哈二将”正帮着张铁匠将一根新伐的粗壮杉木架到工棚梁上,汗水沿着他们岩石般的肌肉线条滑落。

    苏俊朗则坐在院角的阴凉处,就着一块平整的石板,用炭笔勾勒着一种更适合山地小块水田使用的脚踏式龙骨水车草图,王栓子在一旁打着下手,递水递工具。

    就在这时,坳口放哨的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地跑来,气喘吁吁地报告:

    “先生!

    栓子哥!

    坳外来……来了个生人!

    穿着长衫,像个读书人,可……可狼狈得很,说是从南边来的,想讨碗水喝,问个路!”

    苏俊朗眉头微蹙,放下炭笔。

    乱世之中,陌生人,尤其是看似有身份的陌生人,往往意味着麻烦。

    但他还是示意王栓子去看看情况。

    不多时,王栓子引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依稀能看出是绸缎质地的书生走了进来。

    那书生步履虚浮,满脸尘灰,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却仍努力维持着某种读书人的矜持与警惕,不停地四下打量这简陋的院落和院里那几个气质迥异的人——

    尤其是看到“山”和“林”时,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晚生……晚生钱益,字慕义,乃……乃常州府人士,”

    书生接过王栓子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勉强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冠,对着看似为首的苏俊朗躬身行礼,

    “因……因避兵祸,欲往江西投亲,不幸途中遭了匪人,盘缠尽失,仆从散尽,流落至此。

    惊扰宝地,还望海涵。”

    他说话文绉绉,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虽落魄,架子却没完全丢掉。

    苏俊朗心中一动,姓钱?

    还是常州府?

    他不动声色地还了一礼:

    “原来是钱先生,不必多礼。

    荒山野岭,相遇即是缘分。

    栓子,去给钱先生弄点吃的来。”

    他示意书生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下。

    钱益千恩万谢地坐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苏俊朗刚才画图的石板上瞟,看到那精巧的水车结构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被疲惫和惶恐掩盖。

    食物很快端来,是简单的野菜粥和一块烤薯。

    钱益也顾不得礼仪,狼吞虎咽起来。

    吃食下肚,他脸色好看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唉,真是……国将不国,社稷蒙尘啊!”

    钱益放下碗,未语先叹,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不瞒苏先生,晚生……晚生与南京城里的钱牧斋宗伯,乃是远房的族亲。”

    他提到钱谦益(牧斋)时,刻意挺了挺胸膛,仿佛这层关系能给他增添几分光彩。

    苏俊朗心中冷笑,钱谦益,东林党魁,文坛领袖,如今在弘光朝廷里,怕是正深陷党争漩涡吧?

    他面上却故作好奇:

    “哦?

    钱先生从南京来?

    如今圣驾在南京,想必是中兴有望,一片新气象吧?”

    这话像是打开了钱益的话匣子,又像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顿时激动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新气象?

    呸!

    什么新气象!

    简直是……是乌烟瘴气,朽木为官,禽兽食禄!”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南京见闻,语气充满了愤懑与不屑:

    “那弘光皇帝,登基以来,不思恢复中原,整日深居宫闱,只知道看杂剧、选淑女,听说还弄了个什么‘蟋蟀宰相’(指马士英党羽田成)陪着斗蟋蟀!

    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朝堂之上,更是没法看!

    马士英、阮大铖这些阉党余孽,把持朝政,排挤忠良!

    我们东林、复社的君子,稍有建言,便被他们污蔑为结党营私!

    史可法史阁部被排挤到扬州督师,朝中尽是奸佞当道!”

    “就说我那位族亲牧斋公,一心为国,欲整顿朝纲,却屡遭马阮小人构陷!

    那些小人,只知道争权夺利,贪赃枉法,哪管北地生灵涂炭,哪管建奴铁骑虎视眈眈!”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就是那被迫害的忠良代表,将南京朝廷的荒淫无度、党争激烈描绘得淋漓尽致。

    王栓子在一旁听得直眨巴眼,小声对苏俊朗嘀咕:

    “先生,这南京城,听起来比北京还乱乎啊?”

    苏俊朗默默听着,心中那点对南明朝廷残存的、微弱的希望之火,随着钱益的讲述,一点点熄灭。

    他等钱益稍微停顿,喝了口水的间隙,看似随意地问了几个问题:

    “钱先生忧国忧民,令人敬佩。

    只是不知,如今南京朝廷,岁入几何?

    江淮漕运,每年能运抵多少粮饷以资军需?

    江北四镇,左良玉部,实有兵员多少,装备如何,士气怎样?

    除了史阁部,可还有人在认真整顿军备、督造火器?”

    这几个问题,极其务实,直指要害,却恰恰是钱益这类清流士子最不擅长、也最不屑于关注的“俗务”。

    钱益一下子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脸色涨红,支吾了半天,才勉强道:

    “这个……岁入漕运,自有户部官员打理……兵员装备,乃是将帅之责……我等清流,自当……自当砥砺气节,匡正君心,抨击奸佞……”

    苏俊朗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哦?

    也就是说,钱先生和诸位君子,整日忙于在朝堂上争个是非对错,辩个忠奸善恶,至于国家如何运转,军队如何打仗,百姓如何活命,这些都是‘俗务’,不值一提?”

    钱益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强辩道:

    “国事糜烂,根源在于君昏臣奸!

    若不铲除奸佞,澄清玉宇,纵有粮饷兵甲,亦是为虎作伥!”

    苏俊朗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苍翠却贫瘠的山峦。

    他彻底失望了。

    这个弘光朝廷,从上到下,依旧沉浸在党争旧梦和空谈性理之中,与那个他们刚刚推翻的、腐朽到骨子里的明朝,有何本质区别?

    甚至更加不堪!

    指望这样的朝廷恢复河山,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看了一眼仍在愤愤不平、却对自己提出的实际问题避而不谈的钱益,心中一片冰凉。

    这些人,包括眼前这位落魄书生,或许有几分气节,但他们的“天下”,只存在于奏章和清议之中,从未真正触及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黎民百姓。

    “钱先生路途劳顿,想必也累了。

    栓子,带钱先生去厢房休息,再准备些干粮盘缠。”

    苏俊朗站起身,结束了这场令人失望的谈话。

    钱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讪讪地跟着王栓子走了。

    苏俊朗独自站在院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南京传来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对旧秩序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原本还存着万一之想,或许南明能有所不同,现在看来,不过是另一个加速坠落的泥潭。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最终,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和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

    他对南明,乃至对整个旧时代的士大夫政治,彻底死了心。

    未来的路,或许更加孤独,但也更加清晰——

    必须在这片废墟上,寻找新的可能。

    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块画着水车草图的石板上,那才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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