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树坳的春日,在紧张与忙碌中悄然流逝。
那股溃兵带来的阴云,许是觉得这山坳太过偏僻贫瘠,并无油水可捞,终究没有真正笼罩下来。
村民们在虚惊一场后,对苏俊朗和他那套“防御工事”更添了几分信服,日子重新回到了耕种、养桑、修渠的轨道上。
然而,山外的世界,并不会因这小小山坳的暂时安宁而停止动荡。
这日晌午,日头有些毒辣,村民大多在屋中午歇。
祠堂院子里,
“哼哈二将”正帮着张铁匠将一根新伐的粗壮杉木架到工棚梁上,汗水沿着他们岩石般的肌肉线条滑落。
苏俊朗则坐在院角的阴凉处,就着一块平整的石板,用炭笔勾勒着一种更适合山地小块水田使用的脚踏式龙骨水车草图,王栓子在一旁打着下手,递水递工具。
就在这时,坳口放哨的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地跑来,气喘吁吁地报告:
“先生!
栓子哥!
坳外来……来了个生人!
穿着长衫,像个读书人,可……可狼狈得很,说是从南边来的,想讨碗水喝,问个路!”
苏俊朗眉头微蹙,放下炭笔。
乱世之中,陌生人,尤其是看似有身份的陌生人,往往意味着麻烦。
但他还是示意王栓子去看看情况。
不多时,王栓子引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依稀能看出是绸缎质地的书生走了进来。
那书生步履虚浮,满脸尘灰,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却仍努力维持着某种读书人的矜持与警惕,不停地四下打量这简陋的院落和院里那几个气质迥异的人——
尤其是看到“山”和“林”时,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晚生……晚生钱益,字慕义,乃……乃常州府人士,”
书生接过王栓子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勉强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冠,对着看似为首的苏俊朗躬身行礼,
“因……因避兵祸,欲往江西投亲,不幸途中遭了匪人,盘缠尽失,仆从散尽,流落至此。
惊扰宝地,还望海涵。”
他说话文绉绉,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虽落魄,架子却没完全丢掉。
苏俊朗心中一动,姓钱?
还是常州府?
他不动声色地还了一礼:
“原来是钱先生,不必多礼。
荒山野岭,相遇即是缘分。
栓子,去给钱先生弄点吃的来。”
他示意书生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下。
钱益千恩万谢地坐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苏俊朗刚才画图的石板上瞟,看到那精巧的水车结构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被疲惫和惶恐掩盖。
食物很快端来,是简单的野菜粥和一块烤薯。
钱益也顾不得礼仪,狼吞虎咽起来。
吃食下肚,他脸色好看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唉,真是……国将不国,社稷蒙尘啊!”
钱益放下碗,未语先叹,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不瞒苏先生,晚生……晚生与南京城里的钱牧斋宗伯,乃是远房的族亲。”
他提到钱谦益(牧斋)时,刻意挺了挺胸膛,仿佛这层关系能给他增添几分光彩。
苏俊朗心中冷笑,钱谦益,东林党魁,文坛领袖,如今在弘光朝廷里,怕是正深陷党争漩涡吧?
他面上却故作好奇:
“哦?
钱先生从南京来?
如今圣驾在南京,想必是中兴有望,一片新气象吧?”
这话像是打开了钱益的话匣子,又像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顿时激动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新气象?
呸!
什么新气象!
简直是……是乌烟瘴气,朽木为官,禽兽食禄!”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南京见闻,语气充满了愤懑与不屑:
“那弘光皇帝,登基以来,不思恢复中原,整日深居宫闱,只知道看杂剧、选淑女,听说还弄了个什么‘蟋蟀宰相’(指马士英党羽田成)陪着斗蟋蟀!
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朝堂之上,更是没法看!
马士英、阮大铖这些阉党余孽,把持朝政,排挤忠良!
我们东林、复社的君子,稍有建言,便被他们污蔑为结党营私!
史可法史阁部被排挤到扬州督师,朝中尽是奸佞当道!”
“就说我那位族亲牧斋公,一心为国,欲整顿朝纲,却屡遭马阮小人构陷!
那些小人,只知道争权夺利,贪赃枉法,哪管北地生灵涂炭,哪管建奴铁骑虎视眈眈!”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就是那被迫害的忠良代表,将南京朝廷的荒淫无度、党争激烈描绘得淋漓尽致。
王栓子在一旁听得直眨巴眼,小声对苏俊朗嘀咕:
“先生,这南京城,听起来比北京还乱乎啊?”
苏俊朗默默听着,心中那点对南明朝廷残存的、微弱的希望之火,随着钱益的讲述,一点点熄灭。
他等钱益稍微停顿,喝了口水的间隙,看似随意地问了几个问题:
“钱先生忧国忧民,令人敬佩。
只是不知,如今南京朝廷,岁入几何?
江淮漕运,每年能运抵多少粮饷以资军需?
江北四镇,左良玉部,实有兵员多少,装备如何,士气怎样?
除了史阁部,可还有人在认真整顿军备、督造火器?”
这几个问题,极其务实,直指要害,却恰恰是钱益这类清流士子最不擅长、也最不屑于关注的“俗务”。
钱益一下子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脸色涨红,支吾了半天,才勉强道:
“这个……岁入漕运,自有户部官员打理……兵员装备,乃是将帅之责……我等清流,自当……自当砥砺气节,匡正君心,抨击奸佞……”
苏俊朗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哦?
也就是说,钱先生和诸位君子,整日忙于在朝堂上争个是非对错,辩个忠奸善恶,至于国家如何运转,军队如何打仗,百姓如何活命,这些都是‘俗务’,不值一提?”
钱益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强辩道:
“国事糜烂,根源在于君昏臣奸!
若不铲除奸佞,澄清玉宇,纵有粮饷兵甲,亦是为虎作伥!”
苏俊朗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苍翠却贫瘠的山峦。
他彻底失望了。
这个弘光朝廷,从上到下,依旧沉浸在党争旧梦和空谈性理之中,与那个他们刚刚推翻的、腐朽到骨子里的明朝,有何本质区别?
甚至更加不堪!
指望这样的朝廷恢复河山,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看了一眼仍在愤愤不平、却对自己提出的实际问题避而不谈的钱益,心中一片冰凉。
这些人,包括眼前这位落魄书生,或许有几分气节,但他们的“天下”,只存在于奏章和清议之中,从未真正触及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黎民百姓。
“钱先生路途劳顿,想必也累了。
栓子,带钱先生去厢房休息,再准备些干粮盘缠。”
苏俊朗站起身,结束了这场令人失望的谈话。
钱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讪讪地跟着王栓子走了。
苏俊朗独自站在院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南京传来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对旧秩序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原本还存着万一之想,或许南明能有所不同,现在看来,不过是另一个加速坠落的泥潭。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最终,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和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
他对南明,乃至对整个旧时代的士大夫政治,彻底死了心。
未来的路,或许更加孤独,但也更加清晰——
必须在这片废墟上,寻找新的可能。
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块画着水车草图的石板上,那才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