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自成在真定溃败的血泊中沦为孤家寡人,仓皇南窜之时,在西北方向,太行山脉那如同巨龙脊梁般高耸、苍茫的群山深处,另一支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队伍,正进行着一场同样艰难、却方向相反的跋涉。
他们的目标,是山的另一边——
山西。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亡命奔逃,将王栓子、李一手、张铁匠以及两名基因战士的体力和意志,都压榨到了极限。
山路崎岖险峻,根本没有路,全靠“戊五”那野兽般的直觉和方向感,在密林、峭壁和溪涧间摸索前行。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饿了就啃食沿途采集的酸涩野果、苦涩的植物根茎,运气好时,张铁匠用简陋的套索能捉到一只山鼠或野兔,便是天大的美味。
渴了,就喝山涧的溪水。
夜晚,则寻找岩缝或树下勉强栖身,轮流守夜,听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提心吊胆,难以安眠。
支撑他们走下去的,除了求生的本能,便是担架上那个始终昏迷不醒、却顽强维系着一丝生机的苏俊朗。
每一次艰难的抬运,每一次伤口的换药,每一次将好不容易找到的、勉强能下咽的食物汁液滴入他口中,都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而绝望的仪式。
苏俊朗的存在,是他们所有行动的意义,也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点。
界岭之巅
这一天午后,他们终于攀上了一道异常陡峭、仿佛连接着天空的山梁。
山风凛冽,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当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张铁匠拨开最后一片挡在眼前的、挂着枯藤的乱石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梁之下,不再是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群山万壑,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缓缓向西倾斜的、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
虽然依旧荒凉,但地势已然平缓了许多。
极目远眺,甚至能看到远处山坳间,依稀散落着几缕极其淡薄的、仿佛人烟的痕迹。
“我们……我们出来了!”
王栓子喘着粗气,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戊五哥!
这是……山西了吗?”
“戊五”眯着那双锐利的眼睛,仔细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又观察着远处的地形和植被,缓缓点了点头,嘶哑道:
“应该是了。
这边的风,味道不一样。
土,也不一样。”
终于走出了那片吞噬了赵木匠、也几乎吞噬了他们所有希望的、无边无际的深山老林!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众人心头——
有逃出生天的短暂轻松,有对未来的茫然,更有一种踏入陌生之地的本能警惕。
山西,同样是大顺政权曾经控制、如今必然陷入混乱的区域。
清军主力虽未大规模进入,但溃兵、土匪、以及地方上的豪强武装,恐怕比深山里的野兽更加危险。
“不能走大路,还得找偏僻地方。”
李一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忧心忡忡地说,
“先生经不起颠簸了,必须尽快找个能遮风避雨、相对安稳的地方落脚,好好调养几天。”
死寂的村庄
他们沿着山脊,小心翼翼地向着西北方向又跋涉了大半日,直到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凉的橘红色。
在一条几乎干涸的河沟旁,
“戊五”突然停下脚步,示意众人隐蔽。
他指着河沟对面一片向阳的坡地。
坡地上,依稀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用黄土夯筑的房屋轮廓。
但那里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甚至看不到一丝活动的迹象,死寂得可怕。
如同一片被遗忘的坟墓。
“是个村子……好像没人了。”
“戊五”低声道。
“过去看看!
小心点!”
张铁匠握紧了木矛。
一行人警惕地渡过河沟,靠近村庄。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戊五”的判断。
这是一个典型的晋西北贫困山村,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
但此刻,村庄已是一片废墟般的死寂。
许多房屋的土墙已经坍塌,屋顶的茅草被风雨侵蚀得七零八落。
院墙倒塌,门窗洞开,像是被洗劫过。
村中的小路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腐烂的草席,甚至还有几具早已风干的白骨,也不知是死于兵灾、饥荒还是瘟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淡淡腐朽的气息。
“搜一下,看有没有能住人的屋子,要隐蔽的。
注意安全!”
张铁匠吩咐道。
“丁三”和“戊五”放下担架,如同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村庄。
片刻之后,
“戊五”返回,指了指村庄最边缘、背靠着一处土崖、相对完整的一处院落:
“那里,最靠里,屋墙厚,有个地窖,还算完整。
没……活人气息。”
意外的“粮仓”
众人心中稍安,抬着苏俊朗进入那个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主屋的屋顶塌了一半,但靠崖的一间侧屋还算完好,虽然门窗都已不见,但四壁厚实,能挡风。
最让人惊喜的是,
“戊五”发现的那个地窖。
入口被倒塌的杂物半掩着,扒开后,顺着土台阶下去,里面空间不大,却阴凉干燥,正是安置伤员、躲避搜查的绝佳所在。
就在众人忙着清扫侧屋,准备将苏俊朗安置进去时,王栓子突然在院子角落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中,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你们快来看!
这……这是不是……土豆?!”
众人闻声围过去。
只见荒草之下,是一片明显被耕种过、如今却已荒芜的土地。
而在土地边缘,几株顽强的植物虽然叶片枯黄,但根部却隐约露出几个沾满泥土的、块茎状的东西!
王栓子用手扒开泥土,挖出几个拳头大小、沾满泥土的块茎,虽然个头不大,有些还被虫啃过,但确确实实是土豆!
(注:土豆在明末已有传入,但推广不广,此处可设定为苏俊朗之前通过天工院渠道小范围试验推广的作物之一)
“还有那边!”
李一手也指着院墙另一侧几株高高瘦瘦、顶着干枯穗子的植物,
“那是……玉米?!
(同样可设为苏俊朗推广作物)”
显然,这户人家在逃离前,种下了一些耐旱高产的作物,或许是指望有朝一日能回来收割,却最终未能如愿。
这些作物在无人照料下,长得稀稀拉拉,产量极低,但对于苏俊朗这支濒临绝境的小队来说,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的天降甘霖!
“天无绝人之路!
天无绝人之路啊!”
李一手激动得声音发颤。
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粮食,再加上地窖的隐蔽,苏先生或许真有救了!
暂时的栖身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张铁匠和“戊五”负责警戒和加固院墙、设置简单的陷阱。
“丁三”和王栓子清理侧屋,铺上干燥的茅草,将苏俊朗小心翼翼地抬进去安置好。
李一手则迫不及待地开始挖掘那些土豆和玉米,虽然收获不多,但足以让他们支撑好些天。
当夜幕彻底笼罩这片死寂的山村时,侧屋的地面上已经升起了一小堆谨慎燃烧的篝火(在屋内深处,洞口用破席遮挡)。
瓦罐里煮着切块的土豆和碾碎的玉米粒,散发出久违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苏俊朗被安置在离火堆不远、铺着厚厚干草的“床”上,身上盖着众人凑出来的、相对完整的衣物。
李一手小心地给他喂了几口温热的、寡淡的土豆玉米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但在这相对安稳、温暖的环境中,似乎平稳了一些。
王栓子抱着铁箱,靠在墙边,看着跳动的火光映在苏俊朗脸上,心中默默祈祷。
张铁匠在擦拭他的木矛,
“丁三”和“戊五”则安静地坐在门口阴影里,如同两尊守护的石像,耳朵捕捉着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这里,不是天堂,甚至算不上一个家。
它只是一个被战乱和死亡遗弃的角落,一个暂时的避难所。
外面是动荡未知的世界,身边是重伤昏迷的领袖,未来依旧一片迷茫。
但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清军探马的直接威胁,找到了遮风避雨的屋顶,更重要的是,找到了可以果腹、延续生命的粮食。
对于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太久的一行人来说,这片刻的安宁与这罐滚烫的糊糊,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晋地边缘,这座无名荒村,成了他们漂泊旅程中一个短暂的逗号。
希望,如同这地窖中的微光,虽然微弱,却终于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