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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章 黑水河谷之战(三)
    黑水河谷上游,大金侧卫军临时驻地——“鹰回嘴”隘口后方。

    营帐内的气氛全然不似这冰冻三尺的天气,反而却如同滚沸的油锅。

    “啪!”

    年亮封布满老茧的巨掌狠狠拍在硬木桌案上,震得案头一只银质酒爵跳了起来,浑浊的马奶酒泼洒在铺着粗糙地图的羊皮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污渍,如同溃烂的伤口。他须发戟张,那双饱经风霜、看透生死的老眼里,此刻燃烧着惊怒的火焰,死死盯着刚刚因为连夜赶路,而冻得只有半条命的传令兵被拖出去消失的方向。

    “十天!只有十天!”年亮封的声音如同砂石在铁锅里摩擦,嘶哑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们不能再等了!四十万人,四十万张嘴,不是四十万块石头!只有十天的粮草!一旦被士兵们知道这样的消息,瞬间就能化身四十万头饿狼,把我们全部生吞活剥!鞑靼这破地方,除了首府那点铁路,连条像样的官道都没有,全靠马队!现在大雪封山,马都跑不动,指望谁送粮?!”

    年亮封猛地转向脸色同样铁青的旗哈朗,后者保养得宜的脸上肌肉抽搐,那双带着贵族矜持的眼睛里,此刻也只剩下被逼到悬崖边的焦躁和恐惧。

    “旗将军!”年亮封的声音斩钉截铁,“不能再等了!立刻,马上!挑最可靠的人,派出最快的马,给泽载传达建议:放弃伏击!放弃他那个狗屁的完美口袋!立刻!主动出击,寻找方先觉主力决战!十天之内,必须结束!否则……”年亮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冰冷的绝望,“这黑水河谷,就不是他方先觉的坟墓,而是我大金四十万大军,还有你、我和泽载的合葬坑!”

    “合葬坑”三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旗哈朗的心口。他身为霜戟军统帅,大金勋贵,怎能与贱卒一同烂在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对泽载独揽主功的嫉妒,瞬间被灭顶的恐惧碾得粉碎。他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连带着对年亮封的称呼也尊敬了不少:“年将军所言极是!本将附议!必须立刻决战!”

    旗哈朗猛地站起身,指着地图上代表“鹰回嘴”和“断龙峡”的标记,“年将军,你我两部,各留一个师团的兵力,扼守要冲,只要防守得当,这两处要地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定能严防方先觉逃窜或帝国的其他援兵!其余主力,即刻点齐!你我亲自率领,火速驰援泽载大营!务必要他下令,主动出击!若他再犹豫……”旗哈朗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便是绑,也要把他绑到阵前!”

    ……

    黑水河谷,黑旗军营帐。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试图驱散帐外渗入的、如同实质般的寒意。泽载,大金新晋的军方高层,“大金五杰”之一,正身形挺拔地端坐主位,即使在私密的帅帐中,也保持着近乎刻板的端正姿态。三个月前,他刚刚结束对罗斯的征伐,脸上还带着一丝北地风雪留下的冷峻痕迹,眼神比之前更加沉静,或者说,更加固执。

    泽载习惯性地从怀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镶嵌着金纹的珐琅怀表,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表盘上的金色指针在昏黄火光下沉稳地跳动,精准地切割着时间,正如他心中那不容动摇的作战计划。

    而此时的帐外,风雪如怒兽咆哮,仿佛要将整个黑水河谷吞噬。

    就在大概两刻钟之前,年亮封和旗哈朗派出的加急军报,带着绝望的寒气,刚刚送达。传令兵扑倒在厚厚的熊皮地毯上,冻得发紫的嘴唇艰难翕动,吐出的字句如同冰锥,刺破帐内刻意维持的、由怀表滴答声象征的秩序感:

    “……粮道……彻底断绝……从苏赫巴尔斯至狼牙隘主道雪崩……三支运粮队……全埋了……存粮……存粮恐不足十天……鞑靼腹地,除了首府那几里铁路,全得靠骡马!这鬼天气,路都冻成铁板,再从大金本土调粮……是来不及了!”

    擦拭表壳的动作顿住了。泽载的指尖停在冰冷的金属边缘,一丝寒意传来,他面无表情,但捏着怀表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啪”地一声合上表盖,声音清脆,在死寂的帐内格外刺耳。

    “知道了。”泽载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明日天气,“下去吧,喝点热汤暖暖。”

    传令兵如蒙大赦,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冻僵和脱力又软倒下去,被两名亲卫架着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混杂着雪水、泥泞和暗红血沫的污痕。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雪。泽载将怀表重新放入贴身的内袋,那个位置似乎能熨帖他内心的秩序。他端坐如钟,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审视一张无形的沙盘。

    “十天……”他低声自语,嘴角竟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被规则所认可的决绝,“唯有置之死地,士兵们才能发挥出超人的斗志!此,正合兵法!方先觉,帝国支柱?好得很!罗斯的冰雪未能阻我赫舍觉罗·泽载的兵锋,这鞑靼的风雪也不能! 我麾下黑旗军数十万大军背靠绝境,哀兵必胜!此战,当铸我不世功勋!让陛下看看,谁才是真正能擎起大金未来的栋梁!”他的话语里,刻板地套用着兵书上的信条,仿佛冰冷的条例本身就能带来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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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突然,泽载的大帐的帘子被猛然掀开,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刺骨寒风灌入,吹得炭火一阵明灭。年亮封和旗哈朗裹着厚重的狼裘斗篷,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年亮封魁梧的身躯裹挟着风雪,脚步沉重;旗哈朗紧随其后,脸色铁青,但步履间仍带着一丝勋贵子弟特有的、刻意维持的矜持与体面,只是那矜持已被焦虑侵蚀得摇摇欲坠。他们身后,亲卫队长捧着代表紧急军令的赤翎铜筒,肃然而立。

    泽载依旧端坐主位,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像。他甚至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两位气息未匀的军中老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那支刺眼的赤翎上。他的手无意识地伸向内袋,似乎想掏出怀表确认时间,但又在半途停住,只是紧紧按在衣襟上,仿佛那个动作本身就能带来某种秩序感。他的姿态,是皇室成员面对臣属时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和居高临下,更带着一种刚从罗斯战场归来、被胜利固化的自信。

    “年将军,旗将军,风雪兼程,辛苦了。”泽载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如同怀表指针的滴答,精准而缺乏温度,“你们传来的军报,我已知悉。”

    年亮封一步跨前,魁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帐内大部分火光,阴影笼罩在泽载年轻的脸上。他出身行伍,靠军功一步步爬至高位,也是乾龙为数不多较为宠信的平民出身的军方高层。

    此刻的年亮封忧急如焚,顾不得太多虚礼:“主帅大人!军情如火!四十万大军,十天之粮!不能再等了!末将恳请主帅大人,即刻放弃预设伏击,主动出击,寻找方先觉主力决战!迟则生变!迟则军心溃散,万事皆休啊!这里不比罗斯的铁路!完全就是一片泥沼!粮道一断,神仙难救!”他的声音嘶哑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带着行伍出生将领惯有的直白和急切。

    旗哈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焦虑,上前半步。作为世袭罔替的军方勋贵,他深知在皇室成员面前应有的分寸,但此刻的危机也让他无法保持彻底的沉默。他微微欠身,声音比年亮封克制,却带着更深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意味:“主帅大人明鉴。年将军所言,句句肺腑。方先觉乃帝国百战名将,用兵如神,其行踪诡谲难测,实非寻常可比。何平远在长安京,其情报真伪,尚需存疑。更可况,我军刚结束对罗斯的战斗,全军虽士气高昂,但也略显疲态,同时粮草辎重转运因为鞑靼大雪的缘故,已经略显艰难。再者,若方先觉的主力没有按照先前的计划,不再进入河谷,或另有所图,我等在此枯等,坐吃山空,岂非……坐以待毙?”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更文雅却也更具分量的词,“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非智者所为,更非陛下所期啊,主帅大人!”他甚至抬出了乾龙帝。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泽载的目光在两位老将脸上缓缓扫过。年亮封的急切如同火焰,旗哈朗的沉重如同寒冰。他放在衣襟上的手终于抽了出来,从怀中掏出了那枚怀表,“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他垂眸,目光落在表盘上精准行走的指针上,看了足有两三秒,仿佛在确认某个重要的时间节点。这份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动作,本身就是对两位老将焦虑的一种无声压制和对其“不懂规矩”的蔑视。

    “年将军,旗将军,”泽载“啪”地合上表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你们的担忧,本帅已经知晓。”他目光扫过年亮封,最后停在旗哈朗身上,仿佛勋贵的进言才更值得他多解释一句,“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眼下粮道断绝,看似绝境,实乃激发我军死战之志的天赐良机!四十万大军背靠绝境,无路可退,此等哀兵之势,方是我大金铁骑破敌制胜的根本!罗斯之战,我军正是靠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才摧垮了罗斯人的防线。此乃制胜之道!”

    说完,泽载站起身,年轻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挺拔而固执,甚至带着点僵硬。他逼视着两位老将,尤其是旗哈朗,目光锐利如刀:“我希望两位大人要了解,我坚守伏击——这不是怯战!旗哈朗,你出身将门,当知为将之道,首重令行禁止,恪守成规!这也是对帝国第一名将方先觉应有的尊重!贸然出击,离开这精心构筑的伏击阵地,暴露于风雪旷野,这才是最危险的,万一被风雪侵蚀体力后,再遇见方先觉,后果不堪设想!何平的情报,是我大金倾国之力换来的命门!方先觉必入黑水河谷!他追求的就是雷霆一击的速度!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死穴!时间,在本帅的计划之中!”他下意识地又按了按装着怀表的内袋,“此时放弃伏击,前功尽弃,更将四十万大军置于进退维谷之地,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你……”说到此处,泽载故意顿了顿,又看向年亮封,“难道两个将军想让陛下的心血付诸东流?”他的语气越加沉重,更带着质问和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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