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从香港回来那天,正赶上倒春寒。
三月底的四九城,天还冷着,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许大茂却一身轻便,只穿了件薄夹克,下了飞机也不哆嗦,站在首都机场出口处,等着接他的人。他旁边堆着三个大行李箱,红红绿绿的,都是托运回来的。
来接他的是李成钢和阎解成,阎解成想办法借了一辆破吉普车。许大茂一看见车笑道:“解成,可以呀都混上四个轮?不弄个车来,这么多东西还真不好弄?”
阎解成嘿嘿笑:“大茂,肤浅了吧,我虽然只是开饭馆的,认识的能人可不少。快上车,外头冷。”
李成钢几人把箱子搬上车,一路往城里开。许大茂坐在副驾驶,嘴没停过,讲香港的高楼、香港的车、香港的商场,讲得唾沫横飞。阎解成一边开车一边听,眼睛发亮,李成钢在边上听着。
“大茂,你说的那个电子游戏机,真的那么好玩?”
“那还有假?”许大茂来了精神,“我带你去看过,那玩意叫‘街机’,投币的,一块钱玩三局。里头什么游戏都有,打飞机、赛车、还有那个什么‘吃豆人’,好玩得不得了。香港的年轻人排队玩,一天能挣几百块。”
阎解成咽了口唾沫:“那玩意咱们这儿有吗?”
“没有。”许大茂得意地摇头,“至少我没见过。咱们这儿的游戏厅,还是那种老式的弹珠机、套圈什么的,跟人家没法比。”
阎解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大茂,你问了没问那种游戏机,多少钱一台?”
许大茂看他一眼:“你想搞?”
阎解成点点头:“我这饭馆生意也就那样,录像厅倒是不错,但最近片子越来越不好找。要是有新玩意儿,肯定火。”
许大茂想了想:“游戏机我没带,那东西太大,带不了。但我可以帮你联系香港那边,那边有专门做这个生意的。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东西得有门路。我听说,这种投币游戏机,属于娱乐经营,得有审批。你要是一个人搞,怕是不好办。你问问成钢哥,他们公安消息灵通。”
阎解成心里一动:“那要是有门路呢?”
许大茂笑而不语。
过了几天,阎解成在饭馆里摆了一桌,请许大茂和李成钢吃饭。
包间还是那个包间,菜还是那几个拿手菜——宫保鸡丁、豆瓣鱼、回锅肉,外加一个酸菜粉丝汤。阎解成亲自下厨,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
李成钢到的时候,许大茂已经在了,正跟阎解成聊香港的见闻。看见李成钢进来,两人都站起来。
“成钢哥来了,快坐快坐。”阎解成招呼着,给李成钢倒茶。
李成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解成,你今天这是有什么喜事?这么大阵仗。”
阎解成笑呵呵:“没什么喜事,就是大茂从香港回来了,咱们老街坊聚聚。成钢哥你平时忙,难得有空,今天一定好好喝两杯。”
许大茂在旁边说:“成钢哥,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他从旁边拎出一个袋子,里头装着两条烟,一盒茶叶,“这是香港的烟,跟咱们这儿的不一样,你尝尝。茶叶也是那边的,说是叫什么‘铁观音’,我也不懂。”
李成钢摆摆手:“大茂,你太客气了。去一趟香港不容易,东西留着自己用。”
许大茂把袋子往他手里塞:“成钢哥,你就收下吧。我这回带了不少,不差这两样。再说了,要不是你帮着找回那块表,郑先生也不会这么热情招待我。说起来,还得谢你。”
李成钢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三个人坐下,边吃边聊。阎解成给两人倒上酒,自己先干了一杯。
“大茂,你给讲讲,香港到底啥样?”阎解成问。
许大茂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我跟你们说,香港那地方,真叫一个繁华。高楼大厦,几十层,抬头都望不到顶。夜里灯一亮,跟白天似的。街上跑的都是小轿车,没几辆自行车。百货公司里什么都有,外国的、本地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绝的是那个电子游戏机。我跟小娥去逛商场,地下一层全是那玩意,一排一排的,几十台。年轻人排着队玩,一块钱玩三局,一晚上能挣多少钱?我算了算,一台机器一天至少几十块,一个月就上千。这要是弄几台回来,躺着收钱。”
阎解成眼睛亮了:“大茂,你说的这个,我也想搞。”
李成钢夹了口菜,没说话。
阎解成转向他:“成钢哥,你是派出所的,你给看看,这东西咱们这儿能搞吗?”
李成钢放下筷子,喝了口酒,慢慢说:“解成,你想搞什么生意?”
“就那个投币式电子游戏机。”阎解成说,“大茂说香港那边火得不行,咱们这儿还没有,我先搞,肯定赚钱。”
李成钢点点头:“这东西我听说过。不光是香港,广州那边好像也有了,叫‘街机’。确实火。”
阎解成一拍大腿:“那不就结了!成钢哥,你给指点指点,这玩意儿怎么搞?”
李成钢没急着回答,点了支烟,吸了一口。
“解成,你想搞,我不拦你。但有几条,我得跟你说清楚。”
阎解成连忙点头:“您说您说。”
“第一,这东西属于娱乐经营,得有审批。不是你想开就能开的。咱们这儿的规定,这种投币游戏机,属于特种行业,得向市公安局申请,分局都没这个权限。你得跑市局,跑文化局,跑工商,手续一大堆。”
阎解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李成钢继续说:“第二,这东西火了之后,麻烦也跟着来。你知道什么人最爱玩这个?年轻人,半大小子,有的还是学生。这些人玩起来没节制,输钱了容易急眼,打架斗殴是常事。而且,游戏厅这地方,容易招来不三不四的人,黄赌毒都可能沾边。到时候,治安压力全在我们派出所。你要搞,就得有心理准备,三天两头出警,你自己也得盯着,不能撒手不管。”
阎解成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成钢吸了口烟:“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这个东西从香港进,算进口设备。海关那边怎么报关?关税怎么交?你有没有门路?万一进的是走私货,那就不是挣钱的事,是蹲大狱的事。”
阎解成的脸色变了,他看看许大茂,又看看李成钢,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大茂在旁边插嘴:“成钢哥,你别吓唬解成。哪有那么严重?”
李成钢看了他一眼:“大茂,你去了一趟香港,眼界开了,但有些事你不懂。我不是吓唬他,是让他心里有数。这年头,想挣钱的人多了,但能挣到钱还平安无事的人,不多。”
阎解成沉默了一会儿,给李成钢倒了杯酒:“成钢哥,您说得对,是我太着急了。那您说,这事儿就搞不成了?”
李成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许大茂在旁边说:“解成,成钢哥的意思我明白。这事儿不是不能搞,得讲究方式方法。”
李成钢看了许大茂一眼,没说话。
阎解成连忙问:“大茂,你有什么办法?”
许大茂往后一靠,跷起二郎腿:“解成,你想一个人吃独食,肯定不行。这玩意儿,得有人帮你撑场面,有人帮你跑手续,有人帮你解决麻烦。你一个人,能办成什么?”
阎解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大茂,你的意思是……咱们合伙?”
许大茂笑了:“我没说一定要合伙,但这事儿,一个人确实难办。你想,成钢哥说的那些手续,你跑得下来吗?你要是能跑下来,算你有本事。但万一跑不下来呢?白折腾。要是有门路的人帮你指点一下,甚至帮你打个招呼,是不是就顺多了?”
阎解成看了看李成钢。
李成钢没说话,只是抽烟。
阎解成想了想,说:“成钢哥,您要是能帮忙,这事儿……”
李成钢摆摆手:“解成,你别误会。我是派出所的,不能参与经营,更不能帮你走后门。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至于怎么走,是你自己的事。”
阎解成连忙点头:“您说您说。”
李成钢把烟掐灭,喝了口茶。
“解成,你这饭馆开得不错,录像厅也还行。但游戏厅这东西,跟饭馆不一样,跟录像厅也不一样。录像厅放的是录像,人坐着看,不动。游戏厅是人站着玩,动来动去,容易出事儿。你要是自己开,万一出了事,责任全在你身上。”
阎解成点头:“那您的意思是?”
李成钢说:“你刚才说,大茂那边的港商有关系。这路子对,但得换个方式。你一个人去跟港商谈,人家未必搭理你。但你要是代表一个单位去谈,就不一样了。”
阎解成一愣:“单位?”
李成钢点点头:“比如,你们厂的工人俱乐部,或者哪个单位的职工活动中心。这种单位出面,申请设备就名正言顺了。而且,单位出面,手续也好办,人家市局、文化局,也得给几分面子。”
阎解成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我找个单位合伙?”
李成钢说:“不是合伙,是合作。你出设备,单位出场地,利润分成。单位有场地,有职工,有背景,你出机器,出管理。这样,你不用担心手续,不用担心治安,单位那边也会帮你罩着。”
阎解成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许大茂在旁边说:“成钢哥这主意好。解成,你想想,你们厂那个工人俱乐部,我记得挺大,平时也没啥活动,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能跟他们谈下来,肯定行。”
阎解成想了想,又皱起眉头:“可我跟厂里不熟啊。我早就停薪留职了,跟厂里没什么来往。”
许大茂说:“这不有我吗?我们招商办跟厂里打过交道,认识几个人。回头我帮你问问,看谁管这事。”
阎解成连忙说:“那敢情好!大茂,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许大茂摆摆手:“好说好说。不过解成,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可得算我一份。”
阎解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当然,大茂你牵头,肯定少不了你的份。”
许大茂满意地笑了。
李成钢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许大茂这是要分一杯羹。他没说话,这种事,不归他管。
阎解成又给李成钢倒酒:“成钢哥,多亏您指点。您放心,这事儿我一定按规矩办,绝不给你添麻烦。”
李成钢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解成,我不是帮你,是帮你少走弯路。你记住,不管做什么生意,都得守法。尤其是这种跟公安沾边的,更要小心。万一出了事,谁也救不了你。”
阎解成连连点头:“我记住了,记住了。”
三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聊了些闲话。许大茂说起香港的见闻,眉飞色舞,说那边的商场多大多大,东西多好多好,听得阎解成直咽唾沫。
李成钢听着,偶尔插句嘴,但大部分时候只是抽烟喝酒。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李成钢推着自行车,跟阎解成、许大茂道别,一个人慢慢往家走。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阎解成想搞游戏机,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搞。作为穿越者,他知道街机会在接下来几年疯狂发展,大街小巷都是游戏厅,然后因为治安问题被严管,最后慢慢规范化。这个过程中,有赚得盆满钵满的,也有赔得倾家荡产的,还有进去蹲大牢的。
阎解成这人,脑子活,胆子也大,但有时候容易上头。今天这番话,他听进去了多少,能照做多少,不好说。
但他也只能说到这儿了。再多说,就过了。
至于许大茂,那是个滑头。他帮阎解成牵线,肯定要占份子。但这也是规矩,没有白帮忙的。
回到家里,简宁还没睡,正在织毛衣。看见他进来,抬头问:“怎么这么晚?”
“解成请吃饭,聊了一会儿。”
简宁点点头,没再问。
李成钢换了鞋,坐到沙发上,点了支烟。
简宁看了他一眼:“又想什么呢?”
李成钢说:“解成想搞游戏机,让我给参谋参谋。”
简宁笑了:“他能搞成吗?”
李成钢摇摇头:“不知道。看他造化。”
简宁说:“你少掺和。那种生意,容易出事。”
李成钢点点头:“我知道。我就给他指了个路,走不走是他的事。”
简宁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织毛衣。
李成钢抽完烟,站起来,去洗漱。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些。春天的风,吹得树枝轻轻摇晃。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变。新东西越来越多,老东西越来越少。有人发财,有人倒霉,有人进去,有人出来。
他只是一个派出所所长,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让这些变化尽量平稳一点,让那些想闯的人,少摔几个跟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