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殿中,陆铭章看着手边的茶水,伸出食指,指尖极轻极缓地拨了一下白瓷盏的边沿,水面微荡。
之后,他看向对面,残茶半盏,呼延吉走了,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让他不得不去深思。
如果他安于现状,满足于默城及新附三城的疆域与实力,不再谋求进一步的扩张与强化,仅仅做一方守城之主,倚仗背后的夷越,并对其表现出绝对的信任和依赖。
也许,大概率,他和戴缨此生可以偏安一隅,守着两个孩子过着富足安稳的日子,颐养天年。
可是,这种靠他人施舍,并且建立在强邻权衡利弊之下的宁静,能维持多久?
一年?三年?十年?还是直到弥国那位可能的新君整合内部后,将目光投向他们的那一天?
最后默城的结局,可以预见,要么被夷越吞并,要么被弥国侵占。
如此被动、如此屈辱的局面,绝不是他想要的。
他往内廷行去,走到院前,阳光洒了一地,花树下,戴缨娴静地坐在那里,膝头抱着三个多月的释奴儿。
她的旁边是五岁的阿瑟,蹲在地上,垒着小石头,摆出不同的形状。
“娘亲,你看,你看我摆的是什么?”阿瑟扭头看向戴缨,眼神中充满期待。
戴缨看了又看,微笑道:“太阳?散着圆圆的光?”
阿瑟先是一愣,随即“咯咯”地大笑起来:“不对不对,娘亲猜错啦!这是一座城!我摆的是一座城。”
“一座城?”戴缨看着地上那个由石子围成的圆圈,配合地问道,“可是它看起来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不,有的,都有的!”
阿瑟立刻挺起小胸脯,肩负着重大工程的重任,指向地面上以碎小石子围成的圈。
“娘亲,你看,这些石子围在一起,就是城墙,很高、很厚、很结实的城墙,把里面的人圈起来,还有,这里面可以建房子,还可以住人,有街道,有市集,它就是一个小小的世界。”
戴缨眼中荡出笑意,随着大儿子的话头问出声。
“既然是城,为什么没有城门呢?没有城门,里面的人岂不是出不来?外面的人,比如送柴的樵夫、货郎、走亲戚的阿婆,也进不去呀?那这座城……不就变成一座孤城,一座死城了么?”
阿瑟想了想,觉着有理,小心翼翼地挪开几块紧挨着的石子,在“城墙”上留下一个明显的缺口,然后抬头,眼睛亮亮的:“娘亲,你看这会儿像不像一座城了?”
“嗯,有城门,能进能出,这就像样多了,是一座活的城了。”戴缨又道,“那你得往里面建房子,开拓街道,会让它更像一座城。”
阿瑟一屁股坐到地上,踢了踢腿,丧气道:“建一座城可太麻烦了,要修好多房子和街道。”突然,他眼睛一亮,“有了!”
他说道:“不如用围墙圈起现成的房子和街道,这样就是一座城啦!”
他拿起一个小石子,在“城墙”内画出房子和街道。
戴缨乐呵道:“我的小阿瑟,又说傻话了不是?那些房子和街道本就在城中,你再圈起来,岂不是‘城中城’了?哪有这样建城的,岂不是多此一举?”
谁知阿瑟听了,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拍着小手欢呼起来:“对,就是‘城中城’……”
接着他嘴里嘀咕道:“石子不够了。”颠颠地跑到花圃边寻找更多的小石头。
戴缨笑着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低头掂了掂腿上的释奴,用轻柔的声音说道:“你看哥哥摆的城墙,这叫什么呢,哥哥说叫‘城中城’,谁会住在‘城中城’里呢?”
她认真思考着,一边用鼻尖蹭着儿子香软的面颊,一面用轻柔的声音絮说着:“有手艺很好的木匠,有开酒楼的东家,有卖花的花娘,还有什么……”
“释奴儿,还有谁会住在‘城中城’?”
小儿不会说话,听到娘亲温柔的声音,只是咯咯笑,不管娘亲说什么,他都是开心地笑着。
阿瑟用衣摆兜了许多小石子,走到“城墙”旁边,接过话,说道:“还有打梆子的更夫,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喽……”
他模仿着更夫打更的调子,拉长了腔音。
戴缨忍不住笑道:“对,对,还有更夫。”
释奴也跟着咯咯笑,嘴里发不出字音,只是呜呜、咕咕,叫唤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看向别处,叫闹的声音更大了,倾着身,朝那个方向探出小胳膊,一副要抱的姿势。
戴缨看过去,陆铭章走了过来,将孩子接过,抱在怀里。
戴缨的眼中尽是关切,想问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将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从他的眉宇间什么也没看出来,没有焦躁,没有忧虑,甚至没有疲惫,和从前无数个日子一样,平静的,深沉的,包容着一切。
可正是这份过于完美的平静,让她担心,也让她更加不确定,怕自己问出毫无意义的话,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增加他的负担。
“君侯去换一身衣裳罢,穿这一身怪热的。”她将所有的担忧化成一句再寻常不过的体贴话,接着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孩子,“日头还高,殿里放了冰,去凉快凉快,这一身见客的衣裳,穿着闷。”
因为接待夷越王,陆铭章穿得较平时繁琐,衣料厚不说,里外几层装束。
陆铭章应了一声“好”,转身往殿内行去,背影依旧挺拔,却多了沉沉的重量。
之后他去了沐室,净身更衣,待他出来后,戴缨让宫仆将两个孩子抱走了。
只她自己坐于花树下,桌上重新摆了冰镇的鲜果,切好了,摆在盘中,还有酸甜的果子饮。
陆铭章见了,挥退了庭院的宫人,坐到她的对面。
他并不打算对她隐瞒,深知她的忧心,于是将那夷越王说的话以他的理解,转述出来。
戴缨听了之后,静默不语。
她看着地面那些石子,说道:“大人不是为了自己的报复,不是为了自己的野心,那些东西你早已拥有过,不是么?你是为了我们,我、孩子还有默城和新附之地的百姓们,你为我们挣的,是一个不必仰人鼻息的后路。”
那夷越王必是察觉到了,弥国老皇帝一旦离世,下一任皇帝继位,乌滋的太平日子就会一去不复返。
否则,他不会亲自走一趟默城,看似好意劝说,实则隐含威胁。
其意思便是,若默城甘心归附,放弃自主,做夷越的缓冲与马前卒,或许可得一时安宁。
这位夷越王不费一兵一卒就想收服四城,空手套白狼的手段……倒是比陆铭章还要霸道几分。
戴缨能想明白,陆铭章不会看不出来。
尽管他一直表现得平静,眼中无风波,可她还是从他刚才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安和低落。
这在从前是不会有的,是因为如今顾虑多了么?让他开始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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