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耆老们泪光闪烁，土着使者面面相觑。
范德维恩脸色铁青：“陈延年！你会后悔的！明军不过两万，文莱有兵三万，马辰有两万，荷兰还有舰队……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陈延年却笑了。
那是历经沧桑、看透世事的笑容。
“范德维恩先生，”他缓缓道，“你可知，为何二百年前，三宝太监七下西洋，万国宾服？”
他自问自答：“因大明有海纳百川之胸襟，更有雷霆万钧之武力！”
他转身，朝北方抱拳：“如今，天兵再临。铁甲战舰跨海而来，飞天神舟凌空而降。此乃天命所归，岂是尔等蛮夷可挡？！”
话音未落。
“报——！！”
一名浑身湿透的哨探冲进祠堂，气喘如牛：“陈……陈老先生！明军……明军已在白沙湾大捷！击溃文莱军前锋，阵斩两千！荷兰炮船被击沉两艘！”
“还有……”哨探激动得声音发颤，“明军主帅定远侯赵将军，亲率铁甲军冲滩，大破敌军！此刻正朝文莱王城进军！”
轰——！
消息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华人义勇队头领们霍然起身，眼中放光。
土着使者们脸色大变。
范德维恩后退一步，喃喃道：“不可能……文莱军有两万精锐……还有达雅克猎头族……”
陈延年却已不再看他。
老人转身，朝族人高声道：“传令坤甸社十六岁以上男丁，集结！开仓，备粮！迎接王师——！”
“遵命——！！”
吼声震屋瓦。
陈延年最后看向范德维恩和土着使者，声音冷冽：“三位，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即刻离开坤甸，各回本部。待天兵到时，跪降请罪，或可保命。”
“二……”他眼中寒光一闪，“留在这里，与老夫一同‘恭候’天兵。然后——以‘勾结西夷、图谋不轨’之罪，被明军枭首示众！”
范德维恩浑身一颤，终于咬牙：“我们……走！”
他带着两名随从，仓皇冲出祠堂。
土着使者萨利姆和巴朗对视一眼，忽然齐齐跪倒：
“陈老先生！我们……我们愿降！愿为天兵效力！”
陈启明冷哼：“现在才降？”
陈延年却抬手制止孙子，缓缓道：“既愿降，便需立投名状。”
他看向萨利姆：“萨利姆头人，你立刻返回三发，游说你家族长，率兵攻打文莱南境！这是你们将功赎罪的唯一机会！”
又看向巴朗：“巴朗公子，你父兰达克酋长，去年与马辰苏丹结仇。你可愿去联络，共击马辰？”
两人连连叩首：“愿！我等皆愿！”
“好。”陈延年捋须，“那便速去。五日之内，老夫要看到你们出兵的消息。否则……”他顿了顿，“天兵到时，必先剿反复无常之辈！”
两人连滚带爬离去。
祠堂内只剩华人。
陈延年长舒一口气，缓缓坐回太师椅，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爷爷……”陈启明担心地上前。
“无妨。”陈延年摆摆手，眼中却闪着光，“启明，你即刻点齐五百义勇，携粮草药材，北上白沙湾，助战王师。”
“孙儿领命！但爷爷您……”
“我还要做一件事。”陈延年看向北方，目光深邃，“文莱苏丹不会坐以待毙。他定会收缩兵力，死守王城。而明军远来，粮草弹药有限，需速战速决……”
他沉吟片刻：“你见到赵侯爷时，告诉他——文莱王城东面有一条密道，是百年前开采金矿所留，可通城内。我年轻时曾走过……或许，可用。”
陈启明浑身一震：“爷爷！这……”
“去吧。”陈延年闭目，“记住，此战关乎我坤甸华人，乃至整个婆罗洲华人的命运。只许胜，不许败。”
“孙儿……明白！”
---
四月十五，夜，坤甸宗祠偏殿。
陈延年端坐主位，面前站着六个精悍汉子。他们都是坤甸最好的猎手，世代生活在雨林深处，能辨兽迹、识毒草、避瘴气。
“诸位，”老人声音沉重，“天兵远征，收复故土。此乃我海外华人二百余年未遇之机。引路之事，关乎王师安危，更关乎我坤甸数万父老的身家性命。”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个人：“我要最忠心、最可靠的向导。若有二心者，现在退出，老夫不怪。”
无人动弹。
“好。”陈延年缓缓起身，“那老夫就问三个问题。答得好，便是向导，赏银百两，良田十亩。答不好……”
他顿了顿：“就请留在坤甸，不得随军。”
气氛陡然紧张。
“第一问，”陈延年盯着最左侧的汉子，“你若带路途中，遭遇文莱军伏击，当如何？”
那汉子昂首：“自当死战，护天兵周全！”
“错。”陈延年摇头，“你当立即隐蔽，保全自身，回来报信。向导的命，比一时的勇武更重要。”
汉子脸一红，退后一步。
“第二问，”老人看向中间两人，“雨林中最危险的是什么？毒蛇？猛虎？还是达雅克人的吹箭？”
两人对视，一人道：“应是达雅克猎头族，他们神出鬼没……”
“又错了。”陈延年叹息，“最危险的，是‘自己人’的贪生怕死，是‘自己人’的背叛出卖。”
众人色变。
“第三问……”陈延年的目光落在最右侧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身上，“你，黄阿虎。昨日在白沙湾助战，救下明军先锋陈武。若敌军以你老母幼子性命相胁，逼你带错路，你当如何？”
黄阿虎——昨日战场上用土语劝退达雅克人的那个青年——抬起头，眼中血丝未消。他父亲三年前死于文莱军之手，母亲和妹妹还在坤甸。
“我……”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我会先杀敌，再自杀。绝不让天兵因我受害。”
陈延年盯着他良久，缓缓点头：“虽非上策，却是真心。”
他最终选了黄阿虎和另一个叫林石的老猎人。两人跪地起誓：“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但就在陈延年转身取赏银时，他没注意到——宗祠窗棂的缝隙后，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一切。
那是他的文书，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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