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七年 四月十五 黎明 婆罗洲西北海岸 文莱外海
浓雾笼罩着绵延无尽的海岸线。
赵承霄站在“镇海”号舰桥上，望着前方被雾气吞没的陆地轮廓。晨风带着咸湿和某种腐败植物的气息，那是南洋雨林特有的味道。
“侯爷，潮水已开始上涨。”副将低声禀报，“按海图，前方二十里就是‘白沙湾’，三面环礁，一面朝海，是文莱北部最佳登陆点。”
赵承霄举起望远镜，但雾气太浓，只能看到模糊的暗影。
“先遣队派出多久了？”
“寅时出发，按脚程，此刻应已接近海岸。”副将顿了顿，“带队的是陈武，辽东老兵，参加过东瀛、台湾、马六甲诸役，最是谨慎。”
赵承霄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
他今年不过二十八岁，天启十四年武状元及第，四年间从游击将军升至定远侯、海军副帅，凭的是实打实的军功。东瀛平叛、马六甲攻坚——每战必身先士卒，左颊那道淡疤就是东瀛之战留下的，年轻，但无人敢小觑。
“传令各舰，保持战备，等先遣队信号。”他放下望远镜，“另，派人去请哈桑。”
哈桑是文莱降将，原是文莱苏丹的边防将军，因与宰相不和，三个月前叛逃至马六甲，献上了文莱北部防务图。此人可用，但不可全信。
片刻，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谄笑的中年男子被带上舰桥。
“小人哈桑，拜见侯爷。”他跪地行礼，说的是一口流利的闽南话——文莱与闽粤通商百年，上层多通汉话。
“起来。”赵承霄淡淡道，“你说白沙湾守军仅三百，多是老弱？”
“千真万确！”哈桑起身，搓着手，“文莱的精锐都在南边防备荷兰人，北边只有些老弱充数。而且……”他压低声音，“守将阿里是我的旧部，我已暗中联络，他愿为内应。只要王师登陆，他立刻开堡投降。”
赵承霄盯着他，许久，缓缓道：“若你所言不实……”
哈桑浑身一颤：“小人岂敢欺瞒侯爷！小人全家性命都在侯爷手中！”
“最好如此。”赵承霄摆手，“下去吧。”
哈桑躬身退下。
副将凑近，低声道：“侯爷，此人不可全信。龙鳞卫密报，他叛逃前，曾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有往来。”
“我知道。”赵承霄望着浓雾，“所以才让陈武先去探路。若真有埋伏……”他眼中寒光一闪，“哈桑全家，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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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海岸红树林深处
“噗嗤……噗嗤……”
军靴踩进泥泞的声音，在死寂的丛林中格外清晰。
陈武带着五百先遣队，正沿一条隐蔽水道艰难前进。淤泥没膝，腐叶的恶臭扑鼻，树根虬结如怪蟒。雾气浓得化不开，三丈外便不见人影。
“这鬼地方……”一名年轻士卒嘟囔，伸手拍死脖子上的毒蚊，掌心一片血迹。
“闭嘴。”陈武低喝，右手始终按在腰刀上。他是辽东老兵，在冰天雪地里和建奴拼过命，在台湾的瘴疠中挺过来，但眼前这片雨林，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太静了。
鸟鸣、虫叫、甚至风声，都像被浓雾吞噬了。只有军靴踩进淤泥的噗嗤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向导哈桑的侄子——一个叫阿杜的青年，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赔笑：“陈大人放心，这条路我最熟，绕过前面那片水洼，就是蛇牙隘了。守军都是我叔的旧部，见了王师，肯定开门……”
话音未落！
“咻——！”
一支吹箭从左侧树冠射下，快如闪电，正中一名明军咽喉！那士卒捂住脖子，喉间发出咯咯怪响，眼眶瞬间发黑，倒地抽搐，不过三息便没了动静。
毒！见血封喉的毒！
“敌袭——！”陈武暴吼，“举盾！结阵！”
“咻咻咻——！”
箭雨如蝗，从四面八方射来！不是普通箭矢，是细短的吹箭和毒镖，破空声尖锐刺耳，在浓雾中根本辨不清方向。
“啊——！”又有三人中箭，伤口迅速发黑溃烂，惨叫着倒地。
“火枪手！朝树冠射击！”陈武拔刀，一刀劈开一支射向面门的毒镖。
“砰砰砰——！”
火枪齐射，硝烟在浓雾中弥漫。树冠上传来几声短促惨叫，几个黑影坠落。但更多的敌人从淤泥中、水洼里、甚至腐烂的树干中跃起——他们全身涂满泥浆，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手持弯刀、竹矛，如鬼魅般扑来！
“是猎头族！”阿杜惊恐尖叫，“达雅克人！他们……他们不该在这里！”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达雅克战士悍不畏死，身形矮小灵活，在泥泞中如履平地。弯刀专攻下盘，竹矛淬毒，见血封喉。明军重甲在泥沼中行动迟缓，瞬间被砍倒十余人。
“撤退！退往滩头！”陈武且战且退，心中骇然。
哈桑的情报有误！这绝非三百老弱，而是文莱最精锐的丛林部队，还雇佣了达雅克猎头族！这是个陷阱！
“大人！退路！”一名士卒嘶喊。
前方水道，数十艘细长独木舟如离弦之箭冲出浓雾！舟上战士赤裸上身，纹面狰狞，手持弓箭毒镖，瞬间封死了退路。
陈武双目赤红，环视左右——五百弟兄，已倒下半数，余者大多带伤。
“弟兄们！”他举刀高呼，声音嘶哑，“今日唯有死战！杀一个够本，杀两个——！”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海岸方向传来，打断了他的嘶吼。
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炮声：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穿透浓雾，将天空映成暗红色。方向——正是白沙湾，主力预定登陆的地点！
陈武瞬间明白：主力提前登陆了！而且正在激战！
“弟兄们！”他嘶声吼道，“朝炮声方向冲！与主力会合！能活一个是一个！”
“杀——！”
残存的两百余明军爆发出最后的血气，向海岸方向拼死冲锋。达雅克战士紧追不舍，毒箭如雨，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淤泥没膝，毒虫叮咬，雾气障目。
当陈武带着仅存的百余人冲出红树林，踏上那片传说中的白色沙滩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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