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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0章 赵乾误伤覃荆云
    赵乾跟在嬴娡身后,脚步匆匆。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越滚越大。方才那支箭虽说是失手,可到底是伤了她的人。不管覃荆云怎么闹,她是家主,她是妻主,她的人伤了,他这个正室总归要有个交代。

    

    “娡儿。”他快走两步,与她并肩,声音压得低,“方才的事,是我的不是。我练箭的时候没看住场子,让他跑了进来。箭是我射的,伤也是我伤的,不管他怎么说怎么闹,这事我推不了责任。”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已经让人去请最好的大夫了,伤处我大致也看过了,不深,估计养几日便能好。只是……”

    

    嬴娡的脚步没停。她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往前走。赵乾摸不准她的心思,只好继续跟着,又走了一段,他忍不住开口:“我……”

    

    嬴娡忽然停下来了。赵乾跟得紧,差点撞上去,堪堪收住脚,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吹得她的衣摆轻轻拂动,也拂过他垂在身侧的手。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不冷也不厉,只是平静地、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缓缓开口:“你没事就好。”

    

    赵乾愣了一下。嬴娡没等他反应,又说:“这事不怪你,无需自责。”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犹豫,没有勉强,就是那样平平淡淡地、理所当然地,把这桩他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清的事,轻轻揭过去了。

    

    赵乾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又不知道该叫什么。叫东家?太生分。叫娡儿?又觉得这时候不太合适。正愣着,嬴娡已经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她站在那儿,像是在想什么,顿了一顿,然后转过身,朝他走回来。赵乾看着她走回来,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嬴娡在他面前站定,抬起眼看着他。这一回,那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什么,不是方才那种平平淡淡的笃定,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他许久没见过的神色。

    

    “我去看看小佳欣。”她说。赵乾点了点头。嬴娡又说:“你自己回晨曦院,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其他的一点也不要多想,这件事真的跟你没关系。”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走了。这回是真的走了,脚步比方才快些,裙摆带起一阵风,拂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赵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还在吹,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吹得他衣角翻飞。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了多年弓箭的手。方才那支箭失手射出时,他以为会有一场大风波。覃荆云的质问,嬴娡的责难,府里上下的议论——他都想过了,也准备好了应对。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你没事就好”,说“这事不怪你”,说“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叹气。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摸不透她。有时候她冷得像块冰,怎么捂都捂不热。有时候她又忽然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让他觉得,这些年所有的隐忍和退让,都值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方才散去的小厮们回来了,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赵乾收起那点恍惚,理了理衣袍,转过身,往晨曦院的方向走去。姒儿还在学堂,再过半个时辰该下学了。他答应过,要去接她的。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进了院门,嬴娡跟在后头,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院里的仆从吓得脸色发白,见东家来了,更是大气不敢出,缩着脖子退到两边。嬴娡没看他们,只吩咐了一句“都下去”,便跟着大夫进了屋。

    

    覃荆云已经被扶到榻上,趴着,肩上的箭取下来了,后背那杆长矛还插着。血洇了大半件衣裳,衣裳破口处露出白肉,衬着那一片殷红,格外扎眼。他没叫疼,只是趴在那儿,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见是嬴娡,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亮光,随即又暗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不看她了。

    

    大夫上前查看伤势,眉头皱了皱,又松开,回头对嬴娡说:“东家放心,没伤着要害。这矛扎得不深,拔出来上药养几日就好。”嬴娡点点头:“好好给他看,用最好的药。”大夫应了,转身打开药箱,开始准备拔矛的器具。

    

    嬴娡站在榻边,看着覃荆云那身血衣,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方才在靶场,她看见他举着棍子追打赵乾,一肚子火腾地就上来了,什么也没想,劈手夺过长矛就甩了出去。那时候她只觉得气——气他不分青红皂白,气他三番五次闹事,气他让赵乾为难。可这会儿看着他满身是血趴在这儿,那点火气早散了,剩下的,是说不清的心虚和惭愧。

    

    她方才那一下,是狠了些。他固然有错,可到底是个才二十出头的人,肩上的箭伤还没处理,她又补了一矛。就算没伤着要害,那也是疼的。她怎么就没收住手呢?

    

    大夫已经开始处理伤口了。嬴娡往前走了两步,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覃荆云。他趴在那儿,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苍白得很,嘴唇也没血色,额上沁出一层细汗,疼的。可他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只是偶尔身子微微颤一下,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攥得紧紧的。

    

    嬴娡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他从前的样子。刚进门那会儿,他多闹腾啊,动不动就撒娇,委屈了就往她怀里钻,眼泪说来就来。那时候她嫌他烦,嫌他没分寸,嫌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缠着她。可这会儿他不闹了,也不撒娇了,就安安静静趴在那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大夫拔矛的时候,覃荆云的身子猛地绷紧了,牙关咬得咯吱响,可还是没出声。嬴娡的手动了动,想去握他的手,又缩了回来。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她碰。方才那一矛,是她亲手扎的。

    

    矛拔出来,血涌了一下,大夫赶紧上药包扎。嬴娡站在旁边看着,那血洇在纱布上,洇出一朵一朵的红花。她的心也跟着一揪一揪的,说不上是疼还是什么,就是难受。

    

    她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你没事就好”。那是她对赵乾说的。对赵乾,她只有心疼和愧疚,可对眼前这个人,她的心思就复杂多了。她恼他闹事,恼他对赵乾不敬,恼他让她在靶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那么大的火。可看着他浑身是血趴在这儿,她又心疼了。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嘴上说说的心疼,是实实在在的、心口发闷的疼。

    

    大夫包扎好了,退到一边写方子。嬴娡让丫鬟跟去抓药,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安静得很,只有覃荆云微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嬴娡在榻边坐下,看着他那半边苍白的脸,轻轻开口:“疼不疼?”

    

    覃荆云没动,也没应声。他趴在那儿,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不想理她。嬴娡等了一会儿,又说:“方才是我手重了。”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覃荆云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从臂弯里偏出半边脸来,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委屈,有怨气,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的亮光。他看了她一会儿,又把脸埋回去了。

    

    嬴娡看着他那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叹气。她伸手,轻轻放在他后脑勺上,他的头发有些乱了,发丝蹭在她掌心里,软软的。覃荆云的身子僵了一下,没动。

    

    嬴娡就那样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很慢。“以后别再冲动了。”她说,“赵乾不是你惹得起的人,也不是你该惹的人。”

    

    覃荆云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我没有惹他,是他先射我的。”

    

    嬴娡的手顿了顿。“那是你自己跑进靶场,他拉弓的时候没看见你。”

    

    覃荆云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那你也用矛扎我。”

    

    嬴娡的手停在他发顶,没动。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半边露出来的、苍白的侧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是我的不是。”她说,声音很轻,“我那时候急了,没收住手。”

    

    覃荆云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臂弯里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噙着泪,可他就是不让它掉下来,就那么倔强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只心疼他,不心疼我?”他问,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点鼻音。

    

    嬴娡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那一点没忍住的泪。“谁说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不心疼你,我来看你做什么?”

    

    覃荆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的委屈和怨气慢慢散了,变成一种湿漉漉的、让人心软的依赖。他又把头埋回臂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陪陪我。”

    

    嬴娡看着他,没说话。她把手放回他后脑勺上,继续轻轻摸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榻边,照在她垂落的手上,也照在他微微起伏的背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药杵捣药的闷响。

    

    她没有走,一直坐在那儿,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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