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想起记忆里的那个青衫少年。那时的他,身姿挺拔,清瘦匀称,站在槐树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眼前这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逸已经看见他们了,站起身,拱手行礼。
“嬴东家,赵大公子。”
赵乾微微欠身,还了一礼,动作从容优雅,行云流水。
“云大人客气了。请坐。”
三人落座。
嬴娡坐在主位,左边是赵乾,右边是云逸。
两个男人,近在咫尺。
嬴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两人之间来回。
不比不知道,一比——
赵乾坐在那儿,姿态闲适,却自有一股矜贵之气。他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那张脸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
云逸坐在另一边,也端着茶盏。可不知怎的,同样的动作,他做起来,就显得有些……刻意。像是端着什么,又像是端着什么也没端住。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可和赵乾放在一起,忽然就显得有些黯淡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黯淡,是那种……放在一起,才看得出来的黯淡。
嬴娡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她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赵乾和云逸寒暄着,不冷不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问云逸到任后可还习惯,问嬴水这地方可还适应,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每一句都妥帖,每一句都周到,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云逸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在赵乾面前,忽然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嬴娡坐在那儿,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她当年,到底喜欢他什么?
那张脸?那声音?那在槐树下读书的样子?
可那张脸,现在有了肚子。那声音,还是好听,可配上那肚子,好像也没那么好听了。那在槐树下读书的样子,早就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她再看赵乾。
这人,天天见,日日相处,早就习惯了。可此刻和云逸放在一起,她才忽然发现——
他原来这么好。
不是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好。是那种你以为寻常、可一旦失去就会后悔的好。是那种经得起比、经得起看、经得起岁月的好。
她忽然有些心虚。
这些日子,她因为云逸的出现,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她翻出那张请帖,看了半宿。她想那些陈年旧事,想得心乱如麻。
可她身边这个人,天天都在。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她要他来见客,他就来。她不说,他也不问为什么。
嬴娡看着赵乾,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嬴东家?”
云逸的声音响起,把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嬴娡回过神,看向他。
云逸正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嬴东家似乎有心事?”
嬴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没什么。云大人方才说什么?”
云逸又重复了一遍,无非是些客套话,什么以后多多关照之类。嬴娡应着,心思却早就飘到了别处。
她忍不住又看了云逸一眼。
那个肚子,还在那儿。
软塌塌的,把衣裳撑起来一块。
她忽然有些想笑。
她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念念不忘了十二年?
就为了这个?
——
云逸坐了半个时辰,起身告辞。
赵乾送他出去,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嬴娡坐在厅里,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赵乾送完客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嬴娡偏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愈发温润。他坐在那儿,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嬴娡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赵乾愣了一下,看向她。
“怎么了?”
嬴娡摇摇头,没说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赵乾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却没有追问。
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傻。”他说。
嬴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过整张脸,让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是啊,傻。
傻了好多年。
好在,终于不傻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廊下的灯笼刚刚点起来,嬴娡正准备去唐璂那边用晚膳。
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东家,云大人来了。”
嬴娡的脚步顿住。
她站在那儿,眉头皱了起来。
又来了?
一天来两次?
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转身,往前厅走去,心里转着无数个念头。是有什么急事?是公事需要商量?是二姐那边有什么消息?还是……
还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前厅里,云逸已经坐下了。
他依旧是那身石青色的常服,坐在那儿,手里端着茶盏,见她进来,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还是那样温润,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嬴娡现在看着那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云大人。”她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这么晚了还来,是有什么事吗?”
云逸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倒也没什么大事。”
嬴娡等着他说下去。
云逸顿了顿,然后开口,语气自然得很:
“我想着,咱们毕竟也算得上是同窗。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总得管我的饭吧?”
嬴娡愣了一下。
管饭?
她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逸继续说,那语气理所当然得很:“我一个人在衙门吃饭,冷冷清清的,不香。人都瘦了一圈。”
嬴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扫了一眼。
瘦?
她想起他那个官服底下藏着的肚子。那肚子软塌塌的,把衣裳撑起来一块,怎么看都和“瘦”沾不上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逸见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笑。
“怎么?不欢迎?”
嬴娡回过神,摇摇头。
“不是。”她说,顿了顿,又问,“云大人的意思是,以后都在嬴家吃饭?”
云逸点点头,那表情坦然得很。
“就是这个意思。饭钱我会出的,不会白吃。”
嬴娡看着他,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天来两次,说是来吃饭。可嬴家是什么地方?她是嬴家东家,不是开饭馆的。他一个新到任的县太爷,不好好在衙门待着,跑到她这儿来吃饭,这像话吗?
肯定还有别的事。
可她猜不到。
她怎么猜,都猜不到。
云逸见她沉默,也不急,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那姿态,从容得很。
嬴娡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
他在书院里也是这样,做什么都不急不躁,永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那时候她看着他,觉得他什么都好。可现在看着,却觉得有些……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云大人。”她开口,决定直接问,“你今日来,到底还有什么事?”
云逸抬起眼,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丝笑意,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嬴东家。”他说,声音依旧是那样好听,“我方才说的,就是实话。下午的时候,云某实在是公务在身,不得不暂时离开处理衙门的事情,现在忙完了,我过来蹭顿饭,你应该不会赶我走吧?”
嬴娡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那张脸,温润如玉,波澜不惊。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些挫败。
这人,怎么就看不透呢?
云逸确实还是留下来了,在嬴家吃了一顿饭,不过他的样子真的不像来吃饭。总是聊这样聊那样,尤其是对嬴府的挂画很感兴趣,嬴娡就陪他看了一会。
后来又留他喝茶,吃吃饭后差点。直到很晚,云逸才放下茶盏,站起身。
“天色不早了,云某就先告辞了。”他朝她拱了拱手,“明日再来叨扰。”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嬴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师哥。”
云逸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小师妹,”他的声音传来,轻轻的,“有些事,不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大门外。
嬴娡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久久没有动。
又是“不急”。
他到底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这颗心,被他搅得乱七八糟,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入夜,嬴娡躺在唐璂身边,睁着眼望着帐顶。
唐璂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搭在她腰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他又要来。
以后,他天天都要来。
来吃饭。
来她家吃饭。
她想起他那个肚子,想起他说“人都瘦了一圈”,忽然有些想笑。
瘦?他那叫瘦?
可笑着笑着,她又笑不出来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唐璂怀里。
唐璂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嬴娡闭上眼,不去想了。
可她知道,明天,她还得接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