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看着他那骤然更加苍白、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血色的脸,和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心中那点因酒意和掌控欲而生的不快,竟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近乎怜惜的情绪,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虚。
“我……”她难得地语塞,上前一步,这次没有去碰他的脸,而是有些笨拙地、尝试着放软了语气,“舒影,我……我那时不知道是你……追上来。若知道……我……” 她顿了顿,似乎也不知道“若知道”会怎样,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对不住。是我的不是。”
一句“对不住”,从嬴娡口中说出,已是极其罕见。虽然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安抚意味,但至少,她承认了“不是”。
云舒影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几分难得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歉意,只觉得满心荒芜。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那翻江倒海的委屈、绝望、以及因她这句道歉而生出的、更加复杂难言的刺痛,都深深掩藏。
再睁眼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认命般的平静。
“东家言重了。”他垂下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哑恭顺,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质问与流露,只是一场幻觉,“是小人……僭越失态了。东家事务繁忙,不必将小人的小事挂在心上。”
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姿态比之前更加恭谨,却也更加疏离。
嬴娡看着他这副瞬间恢复“乖巧”的模样,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怜惜与歉意,不知怎的,又变得有些索然无味,甚至隐隐烦躁。他似乎总是这样,轻易地就能在她面前竖起一道无形的墙,让她觉得,即便得到了人,也仿佛隔着一层什么。
酒意再次上涌,她觉得头更晕了,也懒得再去深究他这复杂难懂的心思。
“罢了……”她挥了挥手,有些意兴阑珊,“过去的事,不提了。你……早些休息。过两日,随我回嬴水镇。”
说完,她也不再看他,转身有些踉跄地朝着丫鬟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客房走去。背影依旧带着属于东家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云舒影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地上。
那句“对不住”,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平息,留下的,只有更深的、冰冷的死寂,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
原来,连伤害,都可以如此……不经意。
那句轻飘飘的“对不住”,连同嬴娡转身离去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真正在意的歉然,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云舒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刺痛过后,留下的不是暖意,而是一种更深、更清醒的寒凉。
他站在原地,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长而孤寂。饭厅里杯盘狼藉,酒气氤氲,方才那场近乎闹剧的“义结金兰”和“酒后真言”带来的荒唐感尚未完全散去。芊娘被搀扶走了,嬴娡也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这满室的寂静与杯盘映照出的、自己那张苍白而麻木的脸。
难过吗?
自然是难过的。那种被彻底无视、当作尘埃般拂去的屈辱,那种满腔炽热(哪怕是掺杂了攀附与祈求的炽热)被一盆冰水浇灭的绝望,依旧在他胸腔里闷闷地烧着,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可这难过,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云舒影,一个除了画笔和这张脸便一无所有的画师,在这王都的浮华与险恶中挣扎求存,看够了人情冷暖,也尝尽了依附他人的苦涩。他比谁都清楚,眼泪、委屈、甚至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真正的权力和财富面前,一文不值。
嬴娡是什么人?是“天下义商”,是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女东家,是大将军嬴芷的妹妹。她指缝里漏出的一点,就足以改变他,甚至改变整个漱玉轩的命运。她一句喜欢,可以让他从默默无闻的画师变成可能被“珍藏”的妙人;她一句不喜欢,也可以让他立刻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前几日的追逐与绝望,方才的质问与悲凉,此刻在现实的冰冷权衡下,渐渐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最坚硬也最功利的内核。
抓住眼前。
抓住嬴娡这个人。
这才是最实在的,也是他唯一可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尊严?在那笔冰冷的“买断”银钱送到他手上时,就已经所剩无几了。感情?那夜荒唐之后,清晨那场毫不留情的拒绝,早已将他那点卑微的、或许连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期盼碾得粉碎。如今剩下的,或许只有不甘,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异常清晰的求生欲与算计。
嬴娡酒后的话固然真假难辨,但那份想要带走他的意图,以及追加投资的举动,却是实实在在的。跟了她,离开王都这是非之地,去往嬴水镇。或许从此身份尴尬,或许依旧要看人脸色,或许只是从一座精致的囚笼换到另一座……但至少,他能离开漱玉轩,离开芊娘那越来越让他窒息的掌控与算计,离开王都这些知道他底细、可能随时将他当作谈资或弃子的“贵人”们。
嬴水镇再偏再远,也是她嬴娡的根基之地。跟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个“清客”甚至更不堪的身份,也总好过在这里,随时可能因为贵人们的一时喜怒而被彻底抛弃、碾落成泥。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他所有的犹豫与痛苦。眼中那片刻前几乎要溢出的悲凉与控诉,渐渐被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与深藏的决断所取代。他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了按刺痛的眼角,将那最后一点可能泄露情绪的湿意彻底抹去。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这满桌狼藉,步履平稳地走出了饭厅,朝着嬴娡离去的方向,那间为贵客准备的、最宽敞舒适的客房走去。
走廊里灯火幽暗,他的影子安静地跟在身后。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去的那个自己告别。那个还会因为被无视而委屈,还会因为一点点虚幻的温暖而生出期盼的云舒影,正在被他亲手埋葬。
他来到客房门外。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还能隐约听到嬴娡因为酒意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侍女低声伺候她漱口、更衣的细微响动。
云舒影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待里面的动静稍歇,侍女端着水盆轻声退出来,对他微微颔首示意后,他才抬手,极轻地叩了叩门扉。
“进来。” 里面传来嬴娡有些含糊、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
云舒影推门而入。
室内温暖,弥漫着醒酒汤和淡淡熏香的气息。嬴娡已换了一身柔软的寝衣,外罩一件绛紫色绣折枝梅的绸袍,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长发披散,脸颊因酒意未消而泛着红晕,眼神比方才清明了些,但依旧带着慵懒的迷蒙。她正揉着额角,似乎还有些不适。
看到云舒影进来,她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没说话,只是用那双依旧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云舒影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声响。他走到软榻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不是方才在饭厅那种保持距离的疏离,而是以一种清晰表明依附与臣服的姿态。
他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后颈,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刻意的柔顺,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刻骨的悲凉或委屈:
“东家。小人……前来伺候。”
他没有解释为何而来,没有提及方才的不愉快,也没有再表露任何个人情绪。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了他的选择,他的归附。
嬴娡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和那截脆弱的颈项上,停留了片刻。酒意让她的大脑运转比平时慢些,但商人的本能和对人心的揣度依旧在。她自然明白他这番举动背后的权衡与算计,也清楚这顺从之下,未必有几分真心。
但,那又如何?
她不需要他的真心,只需要他的顺从,他的“属于”。他要抓住她这个“实在”,而她,也乐于接收这份主动递上的、美丽而“识趣”的归属。
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笑意,浮上嬴娡的唇角。她放下揉着额角的手,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指,轻轻勾起了云舒影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烛光下,他的脸依旧完美得令人屏息,眼神平静,如同两潭深水,映着她的面容,再无波澜。
“起来吧。” 嬴娡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和一种掌控一切的慵懒,“地上凉。”
云舒影依言起身,姿态恭谨,却不再刻意拉开距离。
嬴娡打量着他,指尖顺着他光滑的下颌线条,缓缓滑到他的颈侧,感受着那皮肤下细微的脉动。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剥去那些无谓的痴念与纠葛,只留下最直白的依附与从属关系,反而更简单,更……令人安心。
“过两日,随我南下。”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软榻,语气恢复了属于东家的平淡与决断,“不会亏待你。”
“是,谢东家。” 云舒影再次垂首,声音平静无波。
窗外的夜,愈发深沉。客房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界限分明,却又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暂时“绑定”在了一起。
各取所需,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实在”的注解。至于那底下翻涌的暗流与各自的心事,都被这看似平静的夜色,暂时掩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