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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4章 嬴娡蒙恺奇再度重相逢
    嬴芷的讲述,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色的冰凌,狠狠凿进嬴娡的记忆深处,撬开了那段被她刻意尘封、却又始终带着复杂印记的过往。

    

    崇明书院的时光,如同褪色的画卷,在眼前缓缓展开。那时的蒙恺奇,是画卷中最耀眼的一抹亮色。他出身将门,却无半点骄矜,爽朗热情,才华横溢,无论经史子集还是弓马骑射,皆是同辈翘楚。他与嬴娡,一个是将门虎子,志在沙场;一个是嬴水家的小门户,却也心怀天下(虽然后来走了商路),两人因志趣相投,见解相近,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甚至……隐隐超越了友谊的界限。

    

    分别前的日子,战云已经密布北方边境。蒙恺奇收到了家书,也接到了兵部的密令,即将提前结束学业,返回军中。那几日,他眉宇间总是锁着一丝凝重,却依旧努力在她面前维持着往日的洒脱。

    

    嬴娡记得最清楚的,是分别前的那一夜。

    

    没有盛大的饯行宴,也没有过多的离愁别绪。他们避开了书院同窗,悄悄溜到了后山一处僻静的、属于军营废弃的小屋里。那里有简陋的灶台和一些基本的炊具。

    

    蒙恺奇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条新鲜的河鱼和一把翠绿的野菜,还有一坛不算名贵却足够烈的烧刀子。他挽起袖子,笑着说:“今日让你尝尝蒙家军中的野炊手艺,虽粗糙,却别有风味。”

    

    嬴娡在一旁打着下手,清洗野菜,递着调料。炉火映照着两人年轻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鱼肉煎烤的香气和野菜清新的味道。

    

    那两道菜,一道是简单的烤鱼,只撒了粗盐和野葱;一道是清炒野菜,油不多,却碧绿爽口。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味佳肴,但两人却吃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是世间最难得的珍馐。

    

    就着那两道简单的下酒菜,他们喝了一夜的酒。

    

    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却也让积压的情绪得以释放。他们谈天说地,从书院的趣事,到各自的理想,再到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的忧虑与期盼。蒙恺奇说起他父亲蒙大将军的赫赫战功,眼中闪烁着崇敬与渴望继承荣光的光芒;也说起边关的苦寒与危险,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畏惧。嬴娡则说起她振兴大庆、甚至想要打通南北商路的野心,眼神同样明亮坚定。

    

    酒意渐浓时,蒙恺奇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认真:“娡儿,等我。等我立下军功,等我从边关回来……我一定……”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或许是觉得承诺太轻,或许是怕离别太重。但嬴娡懂。她也紧紧回握着他的手,重重地点头,将所有的信任与期盼,都寄托在了那个未尽的承诺里。

    

    那一夜,没有风花雪月,只有灶火、烈酒、粗粝的食物,和两颗在离别前紧紧依偎、许下未来的年轻的心。

    

    第二天天未亮,晨雾弥漫。蒙恺奇已经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戎装,英挺依旧,只是眼底带着宿醉的红血丝和深深的眷恋。他身后,是仅剩的、即将随他一同开拔的亲卫队伍,沉默而肃杀。

    

    “保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你也是。”嬴娡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点了点头,最后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毅然转身,翻身上马,带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与浓雾之中。

    

    马蹄声远去,也带走了嬴娡那段青涩而炽热的情感依托。不久后,她也因家中变故和书院停学,匆匆返回了嬴水镇,重新扛起了家族的重担。

    

    山南海北,音讯渐稀。她只在偶尔传来的战报中,搜寻关于“蒙”字的消息,知道他继承了父亲的将印,知道他立了战功,知道他成了新一代将领中的翘楚……她为他骄傲,也暗自期盼着那个未尽的诺言。

    

    可后来,消息越来越少,直到……彻底断了音讯。她曾多方打听,只隐约听说北境战事惨烈,伤亡巨大,蒙家似乎也……但她不愿相信,也不敢深想,只将那一段往事连同那个阳光明媚的少年,一起深深埋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她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多年,跨越了生死与沧桑,再次相见,竟然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在大将军府这个阴暗僻静的角落里,面对着一个蜷缩在地、蓬头垢面、神智尽失、与记忆中判若两人的……蒙恺奇。

    

    巨大的冲击与心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鲜亮重叠、撕裂,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谬与悲凉。

    

    嬴芷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将这方寸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两人。

    

    屋内,只剩下嬴娡,和那个沉浸在自己破碎世界里的蒙恺奇。

    

    豆大的灯苗微微跳动,映着他颤抖的肩头和凌乱发丝下空洞的眼神。他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只是沉浸在那无边无际的、只有他自己才能感知的痛苦与恐惧之中。

    

    嬴娡站在门口,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滑落。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如刀绞。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那个与她月下对饮、畅谈理想的同窗,那个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烙印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时间仿佛凝固了。过了许久,许久。

    

    嬴娡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药味、尘土和绝望的气息。

    

    她看着他毫无焦距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他因长期蜷缩而显得异常单薄佝偻的肩膀……

    

    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嬴娡终于鼓起了勇气,用颤抖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充满试探地,唤出了那个尘封在心底多年的名字:

    

    “恺奇……”

    

    声音出口,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湿意。

    

    地上的人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望着地面,没有任何反应。

    

    嬴娡的心揪得更紧,她再次开口,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确认:

    

    “……是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终于将那个完整的名字,连同自己的名字,一起说了出来,仿佛要将这两个名字,从漫长的时空隔绝与悲惨的命运蹂躏中,重新连接起来:

    

    “嬴娡。”

    

    “恺奇,是我,嬴娡。”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嬴娡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蒙恺奇的脸。

    

    等待着。

    

    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丝一毫的反应。

    

    “嬴娡……”

    

    那个名字,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一颗石子,带着嬴娡小心翼翼的颤抖和几乎满溢而出的悲恸,轻轻响起。

    

    蜷缩在地的蒙恺奇,那仿佛与外界隔绝、沉溺于无边黑暗与痛苦中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就像一尊被岁月和苦难尘封了太久的雕像,被某个遥远而模糊的音节,意外地触动了最深处、几乎已被遗忘的机关。

    

    他的肩膀不再那么剧烈地、无意识地抖动,那空洞地望着虚无某一点的眼神,似乎也凝滞了一瞬。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比刚才更深沉的寂静。

    

    时间,在这间弥漫着药味和绝望气息的屋子里,仿佛被拉长了数倍。嬴娡蹲在他面前,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心却悬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每一寸细微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蒙恺奇那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仿佛承受着千钧重负般,开始一点一点地抬起。动作僵硬而艰涩,如同生锈的铁器在强行运转。

    

    他的目光,最初依旧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的,只是茫然地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移动。但当那目光,终于一点点、一点点地,对上嬴娡那双盛满了震惊、心痛与难以置信泪水的眼睛时……

    

    如同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双空洞了太久、仿佛早已熄灭所有光彩的眼眸深处,骤然迸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光亮?不,那或许不是光亮,而是一种被强行从混沌深渊中拖拽出来的、混杂着巨大震惊、茫然、以及……某种被刺痛的、近乎痉挛的剧烈情绪!

    

    他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嬴娡的脸,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那些污垢和胡茬,都无法完全掩盖他此刻因极度震撼而扭曲的神情。

    

    他看着她,仿佛在辨认一个来自遥远前世的、早已被认定为彻底湮灭的幻影。

    

    而嬴娡,也在这近距离的、毫无遮挡的对视中,将他的模样看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心痛如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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