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茶壶茶盏被他猛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也浑然不觉。
“不知道!不知道!你们统统都不知道!”他双目赤红,嘶声吼道,额角青筋暴跳,“她是故意的是不是?!她就是要这样羞辱我!把我当个笑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现在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干脆躲得远远的!还有赵乾……他们夫妻同心,把我当什么了?!啊?!”
极致的羞辱、被彻底无视的愤怒、以及一种深沉的、被抛弃的绝望,再次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昨日北晨院的闹剧仿佛重演,只是这次,是在他自己的乾西小院。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伤痕累累却依旧暴躁的野兽,在屋内疯狂地打砸着一切能看到的东西。书籍、画卷、笔砚、花瓶……所有能象征他过往才情与傲气的东西,都在他的暴怒下化为碎片。他一边砸,一边发出痛苦的嘶吼和咒骂,骂嬴娡的无情,骂赵乾的虚伪,骂自己的愚蠢,也骂这世道的不公。
院中的仆役吓得瑟瑟发抖,远远躲开,不敢靠近。
待到屋内一片狼藉,能砸的东西几乎都砸完了,覃荆云也终于力竭。他颓然瘫坐在满地碎片之中,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和手上被碎片划出了几道新的血痕,混合着昨日的旧伤,更显狼狈。
他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里只有一地的碎片和残破,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继续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甚至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继续忍受其他“侧室”或明或暗的嘲笑与排挤?继续在这座看似繁华、实则冰冷无比的深宅大院里,做一个无人在意、甚至惹人厌烦的“笑话”?
不。
他覃荆云,也曾是嬴水镇人人称道的覃大公子,也有他的傲骨与尊严(尽管这尊严早已在追逐中磨损殆尽)。既然这里已无他容身之地,既然她已将他视为敝履……
那便走吧。
离开这里。
至少,还能保留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挣扎着站起身,没有再看这满室狼藉一眼,也没有理会院外那些惊恐窥视的目光。他回到内室,换下了身上沾满茶渍和灰尘的破旧衣袍,勉强找出一套还算整洁的常服换上,又用冷水胡乱擦了把脸,将散乱的头发草草束起。
他没有带走任何行李,只将几块随身携带的、值些银钱的玉佩和私章揣入怀中。
然后,他推开乾西小院那扇同样显得破败的门,挺直了背脊(尽管这挺直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僵硬),头也不回地,朝着嬴府的大门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决绝。
守门的护卫认得他,见他这般模样出来,眼中闪过讶异,但并未阻拦——毕竟,他只是“客人”之一,并非府中正经主子。
覃荆云跨出了嬴府那高高的门槛。
门外,是嬴水镇熟悉的街道,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那里,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曾寄托了他无数幻想与期盼的府邸门楣,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寂灭。
然后,他转身,汇入了茫茫人海,很快便消失不见。
乾西小院内的狼藉,成为了他留在这座深宅大院里,最后的、也是最为不堪的印记。
而嬴府之中,少了一个郁郁不得志、最终愤然离去的“覃公子”,似乎也并未激起多大的波澜。人们很快便被新的琐事或传闻吸引了注意力。
只有极少数人,在得知覃荆云也离开了之后,心中或许会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但这点涟漪,很快也会平息在嬴府日复一日的运转之中。
马车里的嬴娡和赵乾,对此自然一无所知。他们的心思,早已飞向了数百里外的云涧府,飞向了与四姐嬴苏那场可能决定未来的重要会面。
而覃荆云的离去,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或许曾短暂地打破过平静,但终究,沉没无踪。
马蹄踏碎一路风尘,车轮碾过崎岖官道。嬴娡与赵乾一行人,几乎是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南方的云涧府。沿途无心欣赏山水风光,心中只揣着那份关乎傣越沃野的巨大秘密与沉甸甸的期盼。
一入云涧府城,他们顾不上去驿馆安顿,也顾不上打听嬴苏游学队伍的具体落脚处(赵乾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大致锁定了几处可能的地点),便直接按照线索,寻到了府城东郊一处环境清幽、专供游学士子暂居的学馆。
幸运的是,嬴苏一行果然在此。通报之后,嬴苏很快便亲自迎了出来。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比甲,发髻简单地绾着,不施脂粉,通身透着学者特有的沉静与干练。见到嬴娡和赵乾风尘仆仆、面色凝重的模样,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将两人引入自己临时用于研究和教学的静室,屏退了左右。
“四姐姐!”刚一落座,嬴娡甚至来不及寒暄,便急切地开口,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我们这次来,是有件天大的事,非得当面请教你不可!”
赵乾在一旁,已将随身携带的那个装有重要文书和样本的箱笼打开,小心地取出里面的东西。
嬴苏看着妹妹急切的神情,又看了看赵乾郑重的动作,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她示意侍女奉上清茶,让两人稍安勿躁,然后才将目光投向赵乾取出的那些物事。
嬴娡深吸一口气,开始言简意赅地讲述:从尼伽马见到傣越使者岩温,到其描述的广阔沃野与落后技术;从夜樱秘密潜入带回的初步探查信息;再到嬴水镇众管事的激烈争论与利弊分析……最后,她指着那些用油纸和特制容器小心包裹的土壤样本,以及几株经过特殊处理、仍能看出大致形态的傣越植物标本,眼中充满了希冀:
“四姐姐,你看!这是从那边带回来的实物!我们想着,若能在那片土地上成功推广先进的农技和良种,不仅于国于民是千秋功业,于我嬴氏亦是前所未有的机遇!只是其中风险巨大,我们左思右想,唯有你的判断,最为权威可靠!这些样本,还有夜樱的探查记录,你看……究竟有没有可能?”
赵乾将整理好的文书摘要和夜樱的密报,也一并递了过去。
嬴苏听着嬴娡的叙述,神色逐渐变得专注而凝重。她先是仔细翻看了夜樱的密报和嬴水镇整理的文书摘要,对傣越的地理位置、大致气候、初步的土壤描述(如“异常肥沃”等字眼)有了初步概念。然后,她戴上一副特制的薄丝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些土壤样本的包裹。
她用手指捻起一小撮泥土,放在鼻端轻嗅,又凑到窗前明亮处仔细观察其颜色、质地、颗粒。接着,她又拿起那几株植物标本,仔细端详其叶片形态、脉络、甚至残留的根系状态。
整个过程中,她眉头微蹙,神情极其专注,口中不时低声自语几个专业的农学术语,但脸色却未见丝毫轻松或兴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嬴苏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样本和文书。她摘下手套,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满怀期待的嬴娡和神色沉静的赵乾,缓缓摇了摇头。
“娡儿,妹夫,”嬴苏的声音清晰而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与审慎,“你们带来的这些信息,还有这些样本,从农学研究的角度来说……意义不大。”
“意义不大?”嬴娡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心猛地一沉。
“是的。”嬴苏肯定地点点头,指着那些土壤样本,“你们看,这些土样,虽然夜樱已经尽力选取了‘代表性’区域,但终究只是几个点,且取样深度、保存方法、运输过程,都可能对土壤的真实状态造成影响。仅凭这寥寥几撮土,我们根本无法全面、准确地判断傣越广大区域内,不同地形、不同海拔、不同母质下的土壤类型、肥力结构、酸碱度、微量元素含量、保水保肥能力等等关键指标。”
她又指向那些植物标本:“这些植物,只能告诉我们当地生长着什么,或许能推断出一些气候特征,但同样无法代表全部。更重要的是,适合种植何种农作物,尤其是能够大规模推广、且具备经济效益的农作物,需要考虑的因素极其复杂。”
嬴苏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除了土壤本身,还有水质、光照、温度、降水、无霜期、灾害性天气(如台风、冰雹、干旱、洪涝、乃至……瘴气)、病虫害基础等等。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一个地区的‘农业生态系统’。要想真正搞明白傣越那边到底适合种什么,什么可以大规模种,如何改良品种以适应本地条件,如何配套相应的耕作、灌溉、施肥、植保技术……所有这一系列的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嬴娡和赵乾,一字一句道:
“必须要有专业的农学团队,亲赴傣越当地,进行长时间的、系统性的、多点位的实地勘察、试验和研究。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甚至更久。绝不是靠带回来一点样本,听几句使者的描述,或者看几份粗略的探查报告,就能拍板定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