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走在前面,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只是那笑意似乎比往日更明亮了些,琥珀色的眼眸清澈透亮,仿佛映着窗外的好阳光。他步履轻快,姿态却依旧恭谨,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娡主。谢娡主厚赐。”
嬴娡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更多流连在了稍后半步的阿尔坦身上。
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冰蓝色的眼眸微垂,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但嬴娡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清瘦了些许,下颌的线条因此显得更加清晰利落。或许是因为束发的缘故,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孔完全展露出来,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战场遗孤的冷硬,多了几分属于年轻男子的、惊心动魄的俊美。他周身那股清冽的气息似乎也更明显了,站在那里,像一株经过精心修剪、姿态完美的雪松。
嬴娡看着他们,尤其是阿尔坦,心中那点因权衡利弊而产生的些许烦闷,瞬间被一股纯粹的、视觉上的愉悦所取代。几日不见,他们竟像是被精心擦拭过的美玉,越发显得熠熠生辉,想必这几日没少花心思收拾自己。
看来,她那份礼物和“近身男随”的定位,他们是领会了,并且……颇为受用?至少,阿史那的喜悦是显而易见的,而阿尔坦,虽然依旧沉默,但那份刻意展现的、近乎完美的恭顺与俊朗,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回应与取悦?
“起来吧。”嬴娡唇角不自觉地弯起,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几日不见,你们气色倒好。在我这儿,不必过于拘礼。东西可还合用?”
阿史那连忙道:“娡主赏赐,皆是珍品,属下感激不尽。” 他眼中是真切的欢喜,显然对那份礼物和银钱十分满意。
阿尔坦也低声应道:“谢娡主关怀,一切都好。” 他的声音比平日似乎更低沉悦耳了些,目光抬起,与嬴娡视线一触即分,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快的情绪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却让嬴娡心头莫名一跳。
“那就好。”嬴娡心情愈发舒畅,只觉得有这般赏心悦目的人儿在身边,连空气都清新养眼起来。她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吧。我这儿正好有些新得的江南春茶,你们也尝尝。”
阿史那从善如流,笑着谢过,在稍远些的绣墩上坐下。阿尔坦迟疑了一瞬,见嬴娡目光望过来,才默默在她手边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了,姿态依旧端正,却拉近了些许距离。
姬雅适时奉上香茗。清雅的茶香在室内氤氲开来。
嬴娡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阿尔坦。他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侧脸在袅袅茶烟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美好。几日前的肌肤之亲、气息交融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悄然复苏,与眼前这沉静俊美的画面重叠,让她心头泛起一丝隐秘的、带着甜意的悸动。
罢了,先不去想那些复杂的权衡与顾忌。至少此刻,看着他们,她的心情是愉悦的。至于以后……嬴娡抿了一口茶,感受着舌尖的回甘。既然是她的“近身男随”,那便慢慢来,总有办法,既享了这眼前的“悦目”,又不至惹出太大的麻烦。
她放下茶盏,对阿史那温声道:“阿史那,前几日你说想看些庆朝的风物志,我让姬雅找了几本,待会儿让她拿给你。”
又转向阿尔坦,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只有她自己才懂的亲昵与试探:“阿尔坦,你似乎对兵器锻造有些兴趣?府中收藏了几件前朝的古兵,改日让楚钦带你去武库看看。”
兄弟二人闻言,皆是眼中一亮,连忙起身谢恩。
嬴娡看着他们,笑容加深。这日子,若是能一直这般“赏心悦目”,似乎……也不错。至于那些潜藏的暗流与未来的变数,且等它们浮出水面再说吧。
自赢水镇北上京都,千里迢迢,山水迢递。茗蕙率领的这支队伍,虽打着朝廷的旗号,又有精锐护卫,但甫一离了熟悉的地界,各种意料之中与意料之外的状况,便如同沿途不断变换的风景般,接踵而至。
起初是“意外”的路况。计划中本该畅通的官道,偏有一段因前日暴雨导致小范围山体滑坡,碎石堵塞,需绕行一条年久失修的偏僻山道。那山道狭窄崎岖,一侧是陡崖,仅容车马小心通过。队伍中有人面露难色,提议等待官道疏通。茗蕙却亲自下马,查看路况后,果断下令:护卫前出探路清障,车队拉开距离,辎重车辆卸下部分货物由人力辅助,车夫驭手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她自己也弃车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险要处指挥调度,神色沉稳,不见慌乱。在她的镇定指挥下,整个队伍紧张有序,竟比预想中更快更安全地通过了那段险路。
接着是“热情”的地方官吏与乡绅。途经几处富庶州县,当地官员闻听是护送新晋国学大士的队伍,又是赢家主持,便纷纷设宴款待,言辞间多有打探两位学士根底、农务院权责乃至赢家与朝廷关系的意图,甚至隐晦提出希望“优先”获得新粮种推广之利。茗蕙牢记嬴娡的叮嘱,谨守“内眷代夫行事”的本分,姿态谦和,礼节周全,但对关键问题,一概以“妇人见识浅薄,只知奉命护送,具体政务需由朝廷与学士们定夺”为由,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宴席照参加,礼物照收(登记造册),但承诺,一句没有。既未得罪地头蛇,也绝不给两位妹妹和赢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或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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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便是“不太平”的传闻与窥伺。队伍进入一处两州交界、素有匪患传闻的区域前,爱楚钦提醒需加倍小心。茗蕙并未慌张,她结合出发前与嬴娡反复推演的预案,下令队伍提前在安全的城镇进行充分休整补给,白日疾行,傍晚前必入驿站或城池,绝不在野外荒村宿营。同时,她让护卫亮出明晃晃的兵刃盔甲,车队打起更鲜明的旗号,甚至故意让两位学士的马车在入城时短暂显露于人前(周围护卫环伺),摆出一副“戒备森严、不好招惹”的姿态。几股在暗处窥探的势力,掂量着这支队伍训练有素的护卫和显然有备而来的统领,终究没敢轻举妄动。
最棘手的一次,发生在途经一条大河时。渡口船只有限,需分批次渡河。第一批车辆人员顺利过河后,天气突变,风浪骤起,渡船被迫停摆。队伍被生生割裂在河两岸,通讯不便,且对岸仅有少量护卫和部分重要文书种子。若对岸有变,后果不堪设想。岸这边人心浮动,尤其是几位赢家仆役,面露焦躁。
茗蕙立于狂风呼啸的渡口,衣裙猎猎作响。她面沉如水,先下令剩余护卫结成圆阵,将两位学士和重要物资护在中央,严阵以待。随即,她亲自带着两名精通水性的护卫,找到渡口的船把头,并非以势压人,而是许以重金,并承诺若船只受损,赢家加倍赔偿。重赏之下,船把头咬牙派出两艘最有经验的老船工操纵的小型货船,冒险在风浪间隙进行摆渡,专门运送护卫和紧要物品。她自己则坚持留在最后一批过河,稳定军心。待到风浪稍歇,大队终于全部安然渡河,已是深夜。茗蕙安排妥当晚的警戒与休憩,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帐篷,脸色苍白,却始终未曾露出一丝怯懦或抱怨。
这一路,有自然之险,有人情之扰,有潜在之敌。茗蕙以女子之身,初担大任,却将嬴娡传授的机变、赵乾点出的缜密、以及她自己骨子里的坚韧沉稳,发挥得淋漓尽致。她未必事事料敌先机,但总能于变故突发时迅速抓住关键,做出最务实、最有利于保全队伍和完成任务的决断。她恩威并施,既能以利动人,也能以势慑人,更懂得何时该示弱藏锋,何时该挺身而出。
几个精干护卫起初或许对这位女统领心存疑虑,但几番事实验证下来,无不心服口服。两位学士嬴苏和嬴粟,更是对这位弟妹的周密保护与辛苦操持感激不已。
北上的路途仍在继续,前方或许还有更多未知的挑战。但茗蕙已然用她的实际行动证明,赵乾的推荐并非妄言,嬴娡的托付也未曾落空。这位从赢家内院走出的女子,正以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在这条充满变数的官道上,一步步踏出属于她的、令人刮目相看的足迹。而京都,就在这份沉稳与机智的护航下,越来越近。
车轮滚滚,马蹄踏踏,夏日的暑气渐渐被初秋的凉意取代,沿途的景致也从南方的郁郁葱葱,变为北地的开阔疏朗。历经数月跋涉,穿州过县,克服了数不清的险阻与意外,这一日,当日头升到中天,远处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巍峨绵延的灰色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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