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满都的阳光带有某种粗粝的质感,打在皮肤上,像砂纸摩擦。
泰美尔区狭窄的街道被摩托车尾气、劣质咖喱香料和下水道返潮的混合气味填满。
史蒂芬·斯特兰奇站在这片喧闹的中心,身上的旧风衣沾满了泥点。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积家双翼系列腕表。
这块表曾经陪他出席过日内瓦的顶级医学论坛,表盘上的陀飞轮精密运转,象征着他过去对时间与生命的绝对掌控权。
值得注意的是,当一个人失去所有社会属性的支撑后,他能用来交换生存资源的,往往只有这些曾经用来彰显身份的工业废料。
他走进一家光线昏暗的当铺。老板是个戴着厚重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拿着放大镜对着表盘端详了许久,随后伸出三根手指,报出了一个低得令人发指的价格。
斯特兰奇试图争辩,他想告诉对方这块表的机芯采用了多复杂的工艺,但当他把双手撑在玻璃柜台上时,那抑制不住的高频震颤出卖了他的底牌。
老板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把那一小沓散发着汗酸味的卢比推了过来。
交易达成。斯特兰奇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转身走入拥挤的人潮。
他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用英文写着“卡玛泰姬”。
过去的三天里,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座城市里乱撞。他拦住路过的僧侣、兜售纪念品的小贩、甚至是巡逻的警察,把那张纸条怼到他们面前。
回应他的,多半是摇头,或者是看疯子一样的打量。
语言不通加上极度的疲惫,让他的耐心被消耗殆尽。他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试图抄近道前往下一个街区。
这里的建筑密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石板路湿滑不堪。
三个当地青年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们穿着廉价的仿牌皮夹克,手里把玩着折叠刀,目光锁定在斯特兰奇鼓囊囊的口袋上。
“把钱交出来,美国佬。”领头的青年用蹩脚的英语开口,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光。
客观来讲,若是换作半年前,斯特兰奇绝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毫无体面的境地。他会坐在带防弹玻璃的豪车里,对这些底层的阴暗角落嗤之以鼻。但现在,他退无可退。
他背抵住粗糙的砖墙,本能地想要握紧双拳摆出防御姿态。
大脑的运动中枢发出了明确的指令,但指令传递到手腕处,便被那些杂乱无章、强行吻合的神经末梢彻底阻断。
他的十根手指像几条濒死的鱼,在空气中无力地抽搐、痉挛。
领头的青年笑出了声,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掏他的口袋。
斯特兰奇抬起手臂试图格挡,却被对方轻易拨开,紧接着腹部挨了重重一拳。胃酸翻涌,他弯下腰,痛苦地干呕起来。
就在折叠刀即将抵住他脖颈的节点,巷口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来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步伐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三个混混转过头,还未看清对方的动作,那人已经欺身而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武器。绿袍人只用了简单的几个擒拿动作,伴随着骨骼错位的脆响,三个混混便捂着手腕倒在地上哀嚎。
整个过程耗时不到十秒,干脆利落得像是一场外科手术。
绿袍人转过身,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神情肃穆的黑人面孔。
“史蒂芬·斯特兰奇。”卡尔·莫度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斯特兰奇捂着胃部,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他大口喘息着,视线聚焦在莫度身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跟乔纳森·潘伯恩是一伙的?”
“我只负责引路。至于你能不能找到你要的答案,取决于你自己。”莫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跟上。如果你还想保住剩下的钱。”
斯特兰奇咬着牙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莫度身后。
两人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迷宫小巷,最终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木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门环生满了铜绿。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时会被拆迁的废弃仓库。
莫度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斯特兰奇站在门口,迟疑了。他脑海中设想过无数种高科技医疗机构的模样,或许是建在深山里的无菌实验室,或许是隐藏在古堡里的尖端研究中心。但绝对不是眼前这个破败的院落。
“这就是卡玛泰姬?”他沙哑着嗓子问。
“跨过这道门坎,把你的偏见留在外面。”莫度率先走了进去。
斯特兰奇别无选择。他深吸了一口加德满都浑浊的空气,迈步跨入。
门在他身后合拢。外面的喧嚣被彻底隔绝。院落内部的景象与外部的破败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青石板铺就的天井一尘不染,几名穿着练功服的学徒正在空地上进行搏击训练。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松柏的气息。
莫度领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宽敞的静室。
静室的布置极简。几排木质书架,一张低矮的茶几,两把蒲团。一个穿着明黄色僧袍的光头女人正坐在茶几前,动作娴熟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热水注入茶壶,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喝茶吗,斯特兰奇医生?”古一法师头也没抬,将一杯倒好的清茶推到对面的空位上。
斯特兰奇走上前,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被称为至尊法师的女人。
他的职业病犯了,目光快速扫过古一的皮肤状态、肌肉张力以及呼吸频率,试图从中找出现代医学的痕迹。
“我们跳过这些故弄玄虚的客套环节吧。”
斯特兰奇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速极快,这是他掩饰内心不安的惯用防御机制。
“乔纳森·潘伯恩的C7脊髓横断是怎么恢复的?你们用了什么技术?神经干细胞桥接?端粒酶重组?还是某种未公开的纳米修复机器人?”
古一端起茶杯,吹散水面的浮叶,抿了一口。
“细胞修复,是的。但驱动细胞重组的,不是你所认知的那些设备,而是精神。是灵魂对肉体的重新塑造。”
斯特兰奇嗤笑出声。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满是梵文的古籍,翻了两页又扔回桌上。
“精神?灵魂?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我花了整整十五年时间研究神经学,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了解人体这台机器的运作规律。你现在告诉我,靠冥想和念经就能把断裂的神经突触重新连接起来?你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一个高端的邪教组织?还是专门骗绝望病人的敛财团伙?”
古一放下茶杯,站起身。她的身高不及斯特兰奇,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压迫感,却让斯特兰奇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医生,史蒂芬。你的才华让你在物质世界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古一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他的双眼。
“但你的眼界,太窄了。你只通过钥匙孔去观察这个世界,却固执地认为那就是宇宙的全部。”
“少给我灌这些心灵鸡汤。我要看你们的实验室,我要看核磁共振的数据,我要看临床试验的报告!”斯特兰奇的声音拔高,情绪开始失控。
古一没有再多费口舌。她抬起右手,掌心贴上斯特兰奇的额头。
一个看似轻柔的推举动作。
斯特兰奇只觉得后脑勺遭到了一记无形的重锤。他的视野发生了灾难性的畸变。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向后方,被莫度稳稳接住。而他“自己”,或者说他的意识体,正悬浮在半空中,低头俯瞰着那个穿着旧风衣的躯壳。
认知逻辑彻底崩盘。
“这……这是什么?你在我的茶里下了致幻剂?”斯特兰奇的灵魂体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试图抓住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却徒劳无功。
古一伸出手指,在斯特兰奇灵魂体的眉心处轻轻一点。
“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