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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7章 未问
    暮色是从槐树叶子底下漫上来的。

    先是一层极淡的青灰,慢慢染成烟紫,最后凝成沉沉的靛蓝。城南这间小书房的窗纸透不过这样深的光,于是屋里比屋外暗得更早。

    谢云归没有掌灯。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那卷《临川县志》摊开在“周氏”那页。笔搁着,墨还没干。

    她没有坐在椅子上。

    她坐在窗边那张矮榻的边缘,背脊靠着墙,膝上搭着半旧的白狐皮褥子——是他前几日从箱笼里翻出来的,说殿下畏寒,这褥子虽旧,毛却软。

    她没有说谢。

    也没有说不用。

    只是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

    ——

    她很久没有说话。

    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

    是那种——话在喉咙口堆着,堆得太久,反而不知道第一句该捡哪句。

    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把笔搁下。

    把册子合上。

    把手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等她。

    ——

    窗外,最后一只归鸟从槐树枝头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她忽然开口。

    “……他们总说本宫不考虑。”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他没有接。

    没有问“谁”。

    没有说“殿下不必在意”。

    他只是听着。

    她顿了顿。

    “本宫小时候,母妃病着。”

    “太医说,要静养,不能劳神。”

    “本宫便不在她面前哭。”

    “不闹。”

    “不提任何让她费心的事。”

    她垂下眼帘。

    “……本宫以为这样便是替她考虑了。”

    暮光从她侧脸滑过,落在那褥子半旧的绒毛上。

    “可是她走的那天。”

    “她望着本宫。”

    “望了很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本宫不知道她在望什么。”

    “本宫到现在都不知道。”

    ——

    窗纸上,暮色又沉了一寸。

    她望着那层正在变深的青灰。

    “后来本宫学会了。”

    “开口之前,先想三遍。”

    “这件事,会不会让对方为难。”

    “这句话,会不会让对方难接。”

    “这个人,是不是需要本宫把姿态放低些、再低些、低到他不觉得被冒犯。”

    她顿了顿。

    “……本宫做得很好。”

    “好到没有人觉得本宫在做这些。”

    “他们只看见本宫站在那里。”

    “不说话。”

    “不解释。”

    “不按他们预想的节奏接话。”

    “于是他们说——”

    她的尾音忽然轻了一下。

    不是坠。

    是像被什么卡住了。

    “于是他们说,本宫不考虑人。”

    ——

    她没有再说下去。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看着她搁在褥子边沿那只微微蜷起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清江浦,暴雨夜。

    他跪在泥泞里,把那些咽了十七年的话全吐出来。

    她说:本宫不是收留你,本宫是选择了你。

    ——他那时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多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此刻他知道了。

    她在告诉他:

    你那些怕被嫌弃的、反复预演的、小心翼翼递出去的“考虑”——

    我认得。

    因为我也是这样。

    ——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她没有抬头。

    他望着她那被暮光模糊的侧脸。

    他轻轻说。

    “云归从前在江州。”

    “隔壁有个老篾匠,端午在巷口摆投壶摊。”

    她抬起眼。

    他望着她。

    “云归没钱。”

    “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

    “他没赶云归走。”

    “收摊的时候,他送了云归三支旧矢。”

    他顿了顿。

    “云归藏在床头瓦罐里。”

    “那年冬天太冷,劈了烧火。”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自怜的光。

    他轻轻说。

    “云归从来没有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送那三支矢给一个蹲了一下午、一文钱都没有的孩子。”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澄净的眼眸。

    “云归不知道他是怎么考虑的。”

    “云归只知道——”

    他顿了顿。

    “……他看见了。”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他看见了”时,眼底那片笃定的、温柔的、没有一丝犹疑的光。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尚未沉尽的天光。

    “……那你怎么不写进去。”

    她看着他那卷摊开的册子。

    他顺着她的目光,落在那页“周氏”上。

    他想了想。

    “云归还没写到那里。”

    她“嗯”了一声。

    尾音是平的。

    像在说:知道了。

    ——

    他没有说“殿下,你那些考虑,云归看见了”。

    没有说“殿下不必再一个人扛”。

    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该说的话。

    他只是把自己那件从未对人言的小事,也放进来。

    放在这暮色里。

    放在她面前。

    像在说:

    你看,我也是这样。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是怎么考虑的”。

    但我等的那个人,她来了。

    ——

    窗外,夜色终于沉尽了。

    她没有掌灯。

    他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坐着。

    她望着窗外那片没有星月的、沉沉的靛蓝。

    他望着她。

    ——

    很久。

    她忽然开口。

    “谢云归。”

    “嗯。”

    “你方才说。”

    “那个老篾匠,你从来没有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他等着。

    她顿了顿。

    “……那你现在想问他吗。”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在黑暗里微微泛着一点水光的眼角。

    他轻轻说。

    “他姓周。”

    “周德顺。”

    “永昌四年生于江州临川。”

    “卒于永昌二十一年腊月。”

    “无妻无子。”

    他顿了顿。

    “……云归后来回去找过。”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时,眼底那片平静的、早已将这件事安放好的光。

    她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

    没有哭。

    只是吸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只搭在褥子边沿的手,轻轻伸过来。

    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他收拢手指。

    握住。

    ——

    她轻轻说。

    “本宫从前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考虑’可以被看见。”

    “不知道有人会等。”

    “不知道——”

    她顿了顿。

    “不知道可以不按剧本走。”

    他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

    望着那片沉沉的靛蓝里,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一点极淡的、银灰的轮廓。

    那是云开了。

    月要出来了。

    她轻轻说。

    “……本宫现在知道了。”

    ——

    他没有问“知道了什么”。

    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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