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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7章 江舟
    离开戈壁,渡过关隘,进入江南水道,景象便陡然不同。

    浊浪排空的黄河故道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平缓宽阔、水网密布的漕运干流。时值春末,两岸垂柳已是一片浓郁的翠色,随风袅袅;桃李花期虽过,但杂树生花,点缀着嫩绿的原野与整齐的稻田。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泥土的腥甜,以及隐约的、来自远方城镇的烟火气息。

    队伍在最近的漕运码头换乘了官船。并非多么奢华庞大的楼船,只是一艘中等规模的平底漕船,经过临时改装,上层舱室较为宽敞整洁,供沈青崖及少数近侍使用,下层则容纳影卫与部分行李。船只吃水深,行驶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沈青崖站在上层船舱外狭窄的廊道上,凭栏远眺。江风带着暖意与水腥扑面而来,吹动她素色的衣袂与未加过多修饰的发丝。离开戈壁的苍凉与寒冷,乍然置身于这满眼绿意与温润水汽之中,竟让她有些微的不适应,仿佛从一个过于清晰的梦境,跌入另一个色彩过于饱满的幻境。

    船舷破开平静的江水,留下两道长长的、泛着白沫的尾迹。江面宽阔,水色浑浊微黄,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鳞光。远处有运粮的漕船、捕鱼的扁舟、载客的篷船交错而行,橹声欸乃,间或传来船工粗犷的号子或渔家悠长的吆喝,充满了与戈壁死寂截然不同的、慵懒而鲜活的生机。

    “殿下,舱内已收拾妥帖,茶也备好了。”茯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青崖“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回舱。她的目光落在右舷不远处,另一艘稍小些的随行船只上。那是谢云归与墨泉,以及部分属员、文书所乘之船。此刻,谢云归也正站在那艘船的船头,似乎正在与一名属官交代什么,侧影挺拔,青衫被江风吹得微微鼓荡。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忽然转头望来。

    隔着几十步的江面,隔着粼粼波光与氤氲水汽,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谢云归遥遥拱手一礼,姿态恭谨。沈青崖略一颔首,算是回应。没有更多的交流,他便又转回头去,继续与属官说话。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他是臣,她是君。隔着船,隔着水,也隔着重新清晰起来的身份与距离。

    可沈青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戈壁寒夜中披风下的暖意,帐篷里那盏牛角灯映出的、沉默守护的背影,还有那句低哑的“不需要了”……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投入江心的石子,虽已沉入水底,却在她心湖中留下了无法抹去的涟漪。

    她转身回到舱内。

    舱室布置得简单而舒适,一榻,一桌,两椅,窗前设一小几,上面已摆好了清茶与几样细点。推开窗,湿润的江风涌入,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水草的清新。

    她坐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香怡人,却莫名让她想起戈壁夜里那壶掺了药材的、灼喉的烈酒。

    航行的时间变得缓慢而粘稠。没有了马背上的颠簸与风沙,没有了急需处置的紧急公务,甚至连两岸不断变换的、如画卷般的风景,看久了也生出一种重复的倦意。江舟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移动牢笼,将人困在规律的波涛声与单调的景色更迭里。

    沈青崖大部分时间待在舱中,看书,处理一些并不紧急的文书,偶尔站在廊道吹风。谢云归很少过来,只有每日晨昏,会乘小艇过来请安,简短汇报航行情况与沿途收到的零星消息,然后便告退,回到自己的船上。他的态度无可挑剔,恭敬、疏离,仿佛那几夜的靠近与失控,从未发生。

    但这种刻意的“正常”,本身就成了最大的异常。

    沈青崖能感觉到他目光中偶尔泄露的、迅速被掩藏的探询与克制。也能感觉到自己,在独处时,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隔壁船上那个人,猜测他在做什么,想什么,是否也同她一样,觉得这航程漫长而……微妙地难熬。

    第三日午后,船队在一个繁华的漕运枢纽大镇暂泊,补充给养。镇子沿河而建,码头樯橹如林,商铺鳞次栉比,人声鼎沸,喧嚣异常。

    沈青崖没有下船,只站在上层廊道,居高临下地看着码头上的繁忙景象。挑夫吆喝着搬运货物,小贩兜售着瓜果吃食,旅人商贾摩肩接踵,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笑……一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在眼前铺开,充满了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

    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向往的“简单宁静”、“鲜活体验”。眼前这不就是吗?市井的烟火,人间的热闹,触手可及。

    可为什么,此刻置身事外地望着,心中却只有一片平静的疏离,甚至隐隐有一丝……厌倦?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看着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与自己无关。

    “殿下可要上岸走走?此处虽不及京城繁华,却也别有风味。”谢云归不知何时已乘小艇过来,此刻正垂手立在她身后几步之遥,低声问道。

    沈青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码头:“不必了。人多眼杂。”

    这是实话,却也像一句托辞。

    谢云归沉默了一下,道:“那……云归去采买些新鲜果品与本地点心,供殿下途中品尝。”他似乎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口腹之欲。

    “有劳。”沈青崖不置可否。

    谢云归领命而去。沈青崖看着他青衫身影敏捷地穿过跳板,汇入码头汹涌的人潮,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她忽然觉得,这船舱有些过于安静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云归带着墨泉返回,提回几个精致的竹篮,里面装着水灵灵的时鲜瓜果、几样造型别致的糕团,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散发着甜香气息的东西。

    “这是本地特产的桂花松子糖,甜而不腻,听说女子多喜食。”谢云归将东西交给茯苓,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目光却极快地扫过沈青崖的脸。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包糖上,心中微微一动。他竟连这种细节都留意到了?她幼时在宫中,确实偏爱这类清甜不粘牙的糖果,只是后来年长,加之身份所拘,便很少再碰。他是如何得知?是查过她的喜好,还是……仅仅是一种猜测?

    “费心了。”她语气平淡。

    谢云归微微躬身,不再多言,退了下去。

    船队很快再次启航,将那喧嚣的码头抛在身后,重新驶入相对宁静的江心。

    沈青崖回到舱内,茯苓已将瓜果洗净切好,糕点和那包松子糖也摆在了小几上。她拈起一块松子糖放入口中,熟悉的清甜桂花香混合着松子的酥脆在舌尖化开,味道竟与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她慢慢地嚼着,甜味丝丝缕缕渗入心底,却勾起了更多纷乱的思绪。

    这看似平静的航程,这刻意维持的距离,这细微处的留意与克制……一切都像这平缓江水下潜藏的暗流,表面无波,内里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张力。

    她与他,似乎都在这段航程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调整着彼此的位置与相处方式。想要靠近,又畏惧靠近;想要回到纯粹的“君臣”或“利用”关系,却发现有些界限一旦跨越,便再难退回原处;想要直面那已然滋生的、超越计算的情感,却又被身份、现实与各自内心的骄傲所阻。

    江舟摇曳,时光在桨橹声中悄然流逝。

    沈青崖推开窗,望着天边渐渐聚拢的、镶着金边的晚霞。江风拂面,带着黄昏特有的、微凉的湿意。

    她忽然很想知道,隔壁船上的那个人,此刻是否也在望着同一片晚霞,心中是否也充满了同样的、无处安放的矛盾与……期待。

    夜色,很快就要降临了。

    而这漫长水路上的又一夜,不知又会将他们的关系,带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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