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疑问,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进了沈青崖的思绪。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接受“人皆如此”的模糊认知。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近乎苛刻地聆听。
几日后,一次宫中例行的小宴,为她提供了密集的样本。
宴设在水榭,清风徐来,驱散些许暑意。在座的除了几位宗室女眷,还有两位新近颇得圣心的年轻妃嫔,以及几位素有才名的世家闺秀。丝竹轻缓,笑语嫣然,一派和乐景象。
沈青崖坐在上首,以养病初愈、不宜多言为由,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手中把玩着一柄素纱团扇,目光看似落在池中游鱼或远处柳梢,实则耳中细细分辨着每一道响起的声音。
一位郡王妃正在讲述娘家花园新得的异种牡丹,语调婉转起伏,描绘得栩栩如生:“……那花色是极难得的‘青龙卧墨池’,花瓣底子是浓紫,偏又透着一层宝蓝光泽,日头底下看,竟似有流光转动一般。花心那几缕金蕊,颤巍巍的……”她说到兴处,指尖还配合着轻轻比划,眉梢眼角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讲述有趣事物”的生动神采。
声音清亮悦耳,用词雅致,起承转合自然流畅,听得周围几位女眷频频颔首,面露向往。
沈青崖却微微蹙眉。
郡王妃的声音很美,讲述也吸引人。但……太“流畅”了。流畅得像戏台上的念白,每一个形容词的选择,每一个语气词的嵌入,甚至那配合内容而生的“生动神采”,都像是经过精心编排的。她在“讲述”,而非“分享”。她的心神,似乎更多地沉浸在“如何将这件事讲得引人入胜”上,而非沉浸在那株牡丹本身带给她的、真实的惊艳或喜悦中。那声音里,听不到独属于她个人的、因真切喜爱而产生的、哪怕一丝笨拙或过于激动的喘息。
接着,一位父亲刚升了礼部侍郎的闺秀,被问及近日在读何书。她赧然一笑,声音轻柔得体:“不过是些《女诫》、《列女传》的注疏,闲暇时温习,深愧未能及先贤之万一。” 语气谦逊,姿态低柔,符合所有人对“知书达理闺秀”的期待。
沈青崖的指尖在团扇柄上轻轻摩挲。
这声音里,有“谦逊”,有“得体”,有“符合期待”。唯独没有……她自己。没有她这个年纪的女子,私下阅读时可能有的好奇、困惑、甚至偶尔的叛逆或遐思。她的声音,像一件精心剪裁、毫无褶皱的礼服,完美地包裹着她,也彻底遮蔽了她。
轮到一位新晋的妃嫔说话。她正含笑回应皇后关于一道甜点的询问,声音甜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惹人厌的娇憨:“……妾身也觉得那糖蒸酥酪香甜得紧,只是不敢多用,怕积了食,皇上又该说妾身贪嘴了。” 说罢,以帕掩唇,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周围响起一片会意的、善意的低笑。
沈青崖却觉得那甜润的声音,像裹了太多糖霜的糕点,初尝悦人,细品却腻。那娇憨是尺子量出来的,那眼波流转是镜子前练过的。她在“扮演”一个甜美可人的妃嫔,声音是这扮演中最重要的一环,必须甜,必须软,必须带着取悦的钩子。
一场小宴下来,沈青崖耳中灌满了各种声音:温婉的、活泼的、谦逊的、娇媚的、典雅的、诙谐的……琳琅满目,争奇斗艳。
却没有一个声音,像她偶尔对自己、或对谢云归无意识流露时那样,是“吐气”的,是带着呼吸的体温、情绪的毛边、以及那份无法伪装的、独属于“这个人”的质地。
她们所有人,似乎都共用着一套无形的“发声规则”。在这套规则下,声音首先要“正确”,要符合身份、场合、对象。要清晰,要悦耳,要能准确传递想要传递的信息(赞美、谦逊、讨好、展示才学等等)。至于这声音背后那个真实的“我”是否舒适,是否完全在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声音必须是一张完美的“社交面具”。
而这张面具,她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佩戴了。
沈青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也曾有教养嬷嬷严厉地纠正她的“说话仪态”:“殿下,声音不可过高,显得轻浮;不可过低,显得怯懦。吐字要清晰,语调要平稳,不可疾言厉色,亦不可拖沓黏腻。目光要端正,不可乱瞟,手势要含蓄……” 那是一整套严苛的、关于“如何正确说话”的训导。
她当时学得很好,因为她足够聪明,也因为她需要。但她似乎……从未真正将这训导内化到骨血里。当她独自一人时,当她疲惫时,当她沉浸于琴曲或思绪时,当她面对谢云归而放下部分心防时……那套规训便悄然退去,露出底下那个更本真的、用“气”而非“技”发声的沈青崖。
她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只是在外人面前戴上“完美发音”的面具,私下里仍是本真的自己。
可现在看来,或许对许多人而言,那面具戴得太久,早已与皮肉生长在一起,再也摘不下来了。她们已经将“规训”内化成了本能,将那套“发声规则”当成了呼吸本身。她们或许仍有真情实感,但那情感在通过声音表达出来时,会不自觉地、先经过那套规则的过滤与修剪,变得符合规范,安全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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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们的声音里,听不到“毛边”,听不到“意外”,听不到那种未经修剪的、鲜活生猛的“真气”。
那不是她们虚伪。
那是她们被这个世界,温柔而残酷地,“规训”成了这个样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沈青崖的脊背悄然爬上。
她一直知道自己与这世间隔着一层什么,以前她将这归结于身份、心性、智识。现在她发现,或许在最基础的、如何“存在”、如何“发声”的层面,她便已经与他们,泾渭分明。
她是那个未被完全规训的“异类”。
而谢云归,是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不仅看穿了她层层伪装下的真实,更连她这未被规训的、“异类”的发声方式,都一并识别、并珍视的人。
他爱的,或许正是这份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不标准”的真实。
小宴散去,众人行礼告退。那些温婉的、甜美的、典雅的、谦逊的声音,如同退潮般渐渐远去,融入夏日宫殿沉闷的空气里。
沈青崖独自坐在渐空的水榭中,久久未动。
池中荷花在暮色中收拢花瓣,倦鸟归林,四下沉寂。
她忽然很想知道,谢云归小时候,是否也曾被这样规训过?他如今那温润平和的语调,是内化的面具,还是他本真的声音?抑或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在规训与本真之间找到的、独属于他的平衡?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确定。
她对谢云归的了解,似乎仍然停留在那些惊心动魄的博弈、坦诚的伤痕、和如今这略显笨拙却执着的陪伴上。对于他如何长大,如何在那些“不得已的经历”中学会说话,如何塑造出如今这副温润皮囊下的复杂灵魂……她所知甚少。
她所迷恋(或者说,无法摆脱)的,是他眼中那份对自己“完整真实”的看见与渴望。
可她却从未真正去“听”过,他那份“真实”,是如何通过声音表达出来的。是否……也和她一样,带着未被完全规训的“毛边”?
这个念头,让她沉寂的心湖,再次漾开一圈新的涟漪。
或许,她不该只困惑于自己的“不同”。
也该去听听,他的声音。
听那温润平和的语调之下,是否也藏着一缕,只在她面前,才会不经意泄露的、未被世界完全修剪过的本真。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下来。
水榭中宫灯次第亮起,晕黄的光映着她独自沉思的身影。
远处,传来隐隐的宫漏声,沉闷而规律,如同这宫廷本身亘古不变的呼吸与心跳。
而她,这个未被完全规训的“异类”,坐在这片规训之声的余韵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疏离。
也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生出了想去“听”懂另一个“异类”的念头。
即使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即使这念头本身,或许就是另一场危险的开始。
但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了。
就像有些声音,一旦被真正“听”见,便再无法装作从未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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