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芙蓉园春雨宴后,沈青崖对谢云归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明确的变化。
她不再频繁召他论琴,却开始以更“务实”的方式,将他纳入某些事务的边缘。先是让他协助整理翰林院中与北境相关的旧日奏疏、军报摘录,美其名曰“修史所需,亦能明实务”;后又借着他那手清逸挺拔的字,让他代为抄录一些无关紧要的邸报摘要、朝议纪要,送入公主府。
差事都不算核心,却足以让谢云归在翰林院同僚眼中,成为“长公主颇为看重”的实锤。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暗中观察者更有之。
谢云归对此,一概以恭顺勤勉应之。交办的文书总是提前完成,字迹工整,内容摘要条理清晰,偶有见解批注,也谨慎地停留在技术层面,绝不逾越。面对同僚的探询或调侃,他只温和一笑,答曰:“殿下抬爱,委以琐事,云归唯有尽心而已,岂敢懈怠。”
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显得攀附,也不刻意疏远显得不识抬举。
沈青崖冷眼旁观,心中那点疑虑与寒意,却越发深重。越是完美,越是可疑。她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一面继续用这些无关痛痒的差事麻痹着猎物,一面悄然收紧着真正的罗网。
四月初,朝中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漕运总督八百里加急上奏,称清江浦一段河道淤塞加剧,四月漕船北上恐受阻,需紧急疏浚,请拨银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且事发突然,户部一时支应困难。朝议时,主拨银的“急务派”与主张另行筹款或暂缓的“稳妥派”争执不下。皇帝也有些头疼,将奏本暂时压下,令相关衙门再议。
这案子本与沈青崖无直接干系,漕运虽紧要,自有户部、工部、漕运衙门扯皮。但她却从这看似寻常的政务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清江浦……那是信王封地所在江州的下游咽喉,漕船必经之地。河道淤塞是真,但为何偏偏在此时加剧?又为何恰好需要二十万两这个数额?她手中有密报显示,信王近半年在封地私下招募匠人、囤积木石物料,开销甚巨,账面却做得干净,难以抓住把柄。
二十万两……倒像是一笔急需的“补漏”钱。
她心中盘算,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几日后,一份关于清江浦河道历年疏浚款项、物料用工的详细卷宗,并着几份似是而非、暗示可能与地方藩王势力有关的零散密报(其中自然小心地隐去了信王名号,只以“某藩”代指),被混在一摞需要“整理摘要”的文书里,送到了谢云归案头。
随卷宗附上的,还有沈青崖一张寥寥数语的便笺:“此案纷杂,牵涉甚广。谢状元可细阅,三日后,就漕银拨付之利害,拟一简析,供本宫参详。”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也是一个危险的试探。她将他拉入了真正敏感的地带,看他如何反应。若他是信王的人,见到这些材料,尤其是那几份含糊指向藩王的密报,会如何行事?是如实整理分析,还是暗中传递消息?或者,在“简析”中,故意引导她的判断?
无论他怎么做,都会露出马脚。
文书送出的当夜,沈青崖在书房等到了深夜。
更漏指向子时,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摇曳。
她在等。等潜伏在谢云归居所外的人回报,看他今夜是否会有异动;也在等,等自己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
雨水敲打着窗棂,声声寂寥。
忽然,紧闭的房门被轻轻叩响,节奏特殊,是她等候的暗号。
“进。”沈青崖抬起眼。
一名浑身被夜行衣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的暗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谢云归接到文书后,闭门直至戌时三刻。其间烛火明亮,似在翻阅书写。戌时三刻,其贴身小厮墨泉出门,往东市方向,属下一路尾随。”
沈青崖心下一沉。东市……鱼龙混杂,正是传递消息的好去处。
“墨泉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暗卫道:“墨泉先是在东市‘悦来茶楼’喝了一盏茶,期间未见与任何人交谈。随后转入茶楼后巷,那里有一家专营文房四宝的‘翰墨轩’,此时早已打烊。墨泉在翰墨轩后门门槛下,似乎放了什么东西,旋即离开,返回居所。属下等墨泉走远后,上前查看,门槛下并无异物。但约半柱香后,翰墨轩内有一伙计打扮的人开门,在门槛处略作停留,似在取物,然后迅速关门。”
“可有看清那伙计样貌?能否确定是翰墨轩的人?”
“雨夜昏暗,那人又戴着斗笠,未能看清全貌。但身形步伐,确似翰墨轩平日守夜的伙计老吴。”
沈青崖沉默。将东西放在打烊店铺的门槛下,再由内部的人取走……是常见的、不留直接接触的传递方式。谢云归果然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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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本人,之后可有异动?”
“墨泉回府后,谢云归房内烛火约亥初熄灭,之后再无动静。”
“知道了。”沈青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继续盯着,尤其是翰墨轩,查清那伙计的底细,以及他与外界的联系。”
“是。”暗卫领命,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雨声更急。
沈青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底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终于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浇灭。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想起他论琴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提起母亲时眼中的阴翳,想起他温声说“道不同”时的平静,甚至想起春雨宴上,他应对她指摘时那无懈可击的恭顺……
原来,全是戏。
一场演给她看,或许也演给信王看,更演给这京城所有人看的大戏。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既然棋子已明确染了对手的颜色,那么,接下来便是如何利用这枚棋子,反将一军,并让其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三日后,谢云归的“简析”如期送至公主府。
沈青崖展开那份用工整小楷写就的文书。内容详实,条分缕析,从清江浦河道历年数据对比,到此次淤塞的可能成因(天灾、工程积弊),再到二十万两拨银的利弊(缓漕运之急,但需防中饱私囊),最后甚至附上了几条谨慎的、加强监管的建议。关于那几份暗示藩王的密报,他也未回避,但也只是客观转述了其中模糊的信息,并未加以引申或猜测,只批注了一句:“此等风闻,无实据佐证,或可存疑,然河道工程,涉及钱粮人力,确需防范地方势力介入,上下其手。”
滴水不漏。完全是一个才华出众、思虑周全、又恪守本分的年轻臣子该有的表现。若非那夜暗卫亲眼所见,她几乎要相信,他真是清白无辜,只是恰巧被卷入漩涡。
好一个谢云归。
沈青崖指尖拂过纸面上那清峻的字迹,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演得真好。那她就陪他,将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她提笔,在那份简析末尾,批了两个字:“已阅。”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析理甚明,颇见功力。漕银之事,陛下不日或将垂询,你可有所准备。”
这是进一步的暗示,也是更深的诱饵。若他真是信王的人,得知皇帝可能亲自过问此事,必定会急于将消息,连同她这份“看重”与“提示”,一同传递出去。
批语送回谢云归处不久,沈青崖便接到了宫中传话,皇帝召她明日入宫议事,所涉正是漕银案。
时机正好。
翌日,御书房内。除了皇帝与几位相关部堂重臣,信王竟也在列。皇帝神色略显疲惫,将争议说了,征询众人意见。
沈青崖静听片刻,方缓声道:“皇兄,清江浦梗阻,关乎北境军需民食,疏浚确不可缓。二十万两虽巨,但户部若紧缩他处,或可挪出一部分,不足之数,或可令漕运衙门与地方州县先行筹措垫付,事毕再由朝廷归还款项。如此,既不误工期,亦不过分加重国库负担。关键在于,”她话锋一转,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信王平静的脸,“需派得力之人监理此事,确保每一两银子,都用在河道之上,杜绝任何贪墨浪费、乃至……流入无关之处。”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顾全大局,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办法,还暗含警示。
皇帝沉吟:“青崖所言有理。监理之人……诸位可有合适人选?”
几位大臣低声商议,提出几个名字,皆是各部司中较为干练的官员。
沈青崖却道:“监理河工,需通晓实务,更要心思缜密,不畏繁难。臣妹近日观翰林院修撰谢云归,整理北境文书、河工旧档,条理清晰,颇有见地,且为人勤谨踏实。或可令其随同前往,协理监理事务,一来历练人才,二来,以其新进之身,无有派系瓜葛,或更能秉公行事。”
举荐谢云归?
御书房内微微一静。连信王都抬眼看了沈青崖一下,眼神深邃,难以捉摸。
皇帝有些意外:“谢云归?他是否过于年轻?且是文职……”
“正因其年轻,无甚牵扯,且是文职,反不易与地方工程势力沆瀣一气。”沈青崖语气平静,“可命他为监理副使,佐以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臣为主使,既可借老臣经验掌总,亦可让年轻臣子实地历练,查验钱粮物料,核录工程细则。臣妹以为,或可一试。”
她将谢云归推出去,推到清江浦那潭浑水之中。若他真是信王的人,此去监理,便是将他放在火架上烤——要么尽心监理,断了信王财路;要么暗中徇私,她便可借监理之责,拿住实证。若他并非信王的人……那也无妨,借机磨砺一枚或许可用的棋子,亦是好事。
进退皆在她掌握之中。
皇帝思索片刻,看向几位重臣。工部尚书捋须道:“长公主殿下所虑周详。谢修撰才学是好的,年轻人出去历练历练,也无不可。只是主使人选,需格外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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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此时忽然开口,笑容和煦:“陛下,臣也觉得长公主此议颇有新意。谢状元才华横溢,若能于实务中有所建树,亦是朝廷之福。清江浦虽在臣封地下游,但事关漕运大局,臣亦愿竭力配合朝廷监理事宜。”他表态支持,甚至主动提及自己封地,显得坦荡无私。
皇帝最终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青崖所奏。着吏部、工部速拟人选章程,谢云归……可擢为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充清江浦河道疏浚监理副使,即日筹备,尽快赴任。”
“臣(臣妹)遵旨。”
议事毕,众人退出御书房。信王与沈青崖并肩走在宫道之上,细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青崖近日,似乎颇为赏识这位谢状元?”信王状似随意地问。
沈青崖目视前方,淡声道:“皇叔说笑了,不过是见其尚有几分可用之才,为国举贤罢了。倒是皇叔,封地邻近,此次监理,还要多多费心。”
信王呵呵一笑:“分内之事,自当尽心。”他停下脚步,看着沈青崖,“青崖啊,你年纪渐长,眼光心思,越发像你母妃当年了。看到你,皇叔便不由得想起惊鸿妹妹……”
他忽然提及母亲闺名,语气感慨。
沈青崖心头骤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皇叔过誉,母妃仙去多年,青崖不敢比拟。”
信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是啊,多年了……往事如烟。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绛紫色的袍角在微湿的宫砖上拖出淡淡水痕。
沈青崖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惊鸿……母亲。信王为何突然在此刻提起?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别有用意?
她抬头,望向阴沉沉的、仿佛随时会再度落下雨来的天空。这京城的天,真是越来越看不清了。
而此刻,谢云归刚刚接到宫中传出的旨意与任命。
宣旨太监离开后,他独自站在略显简陋的居所院中,手中握着那卷明黄的敕书,久久未动。
春雨后的庭院,青石板上苔痕湿绿,墙角一株晚开的梨花,被雨打落不少花瓣,零落成泥。
他低头,看着敕书上“监理副使”“即日赴任”的字样,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却凉薄至极的弧度。
“监理副使……清江浦……”
他低声重复,眼中那层温润的伪装彻底褪去,露出底下幽深如古井的寒光。
“殿下,您这一步棋,”他抬眸,望向公主府的大致方向,声音轻得仿佛自语,“走得真是……又快又狠。”
“不过,”他缓缓展开紧握的左手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墨玉棋子,被他体温焐得温热,“谁才是真正的执棋人,或许……还未可知。”
他将棋子紧紧攥住,尖锐的边缘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清醒,也让他兴奋。
戏台已搭好,锣鼓已敲响。他这位看似被推上舞台的“配角”,是时候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这出大戏里,真正的主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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