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宾馆时,小雨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听见门响,她立刻转过身来。
“哥哥,你买什么了?”
“几件老东西。”
周陌把装汝窑碗的锦盒小心放在床头柜上,“刘同志会安排人送回北京。”
小雨走上前,好奇地望着那只盒子。
周陌打开,让她看了一眼。
天青色的瓷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开片细密如蝉翼。
小雨不懂瓷器,只觉得十分好看。
“好漂亮。”她轻声说。
周陌合上盖子,不再说话。
刘同志在走廊里等候。
周陌走出去,将装有汝窑碗的锦盒交到他手上。
“送到北京四合院,和小周对接。路上小心。”
刘同志点头:“周先生放心,我安排专人护送,保证一件不差。”
王胜利在一旁看着,确认每一只箱子都贴好了封条。
文物搬上车时,卡洛斯从房间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悄悄缩了回去。
上午十点,车队准时出发。
国安的车辆在前开路,黑色轿车车顶没有警灯,途经检查站却无需排队。
中巴车紧随其后,车窗全部敞开,风灌进来,带着城市最后的喧嚣。
小雨趴在窗边,看着西安的街道缓缓后退。
鼓楼、钟楼、城墙,一样样消失在车流里。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看向周陌:“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到苏州?”
周陌说:“五天。”
小雨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便不再言语。
车子驶出城区,开上国道。
两旁的房屋渐渐稀疏,农田多了起来,玉米地、高粱地一片片向远处铺展。
路面不宽,两辆车勉强错开,部分路段补过柏油,有些还是砂石路,车轮碾过,沙沙作响。
行驶一个多小时,车队进入蓝田县。
路边有人推着板车卖西瓜,瓜堆上盖着新鲜绿叶。
司机将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蓝田县城,吃午饭。”刘同志说。
面馆不大,摆着几张方桌,墙上贴着“蓝田手工面”的红纸。
老板是位胖大嫂,系着围裙,手在面案上摔得啪啪作响。
“油泼裤带面、苦荞饸饹、葱花大饼、烩三鲜、泡油糕,各来一份。”刘同志点了单。
卡洛斯凑过来,好奇地问裤带面是什么。
面端上桌,碗比他的脸还大,面条宽得如同裤带,上面泼着红油辣子,蒜末与葱花堆在顶端,热油浇过,滋滋冒香。
卡洛斯吸了一口面条,辣得不停吸气,筷子却没有停下。
小雨吃着苦荞饸饹,口感微涩,酸辣汤底却十分开胃。
她吃了半碗,又掰开泡油糕,红糖馅料甜丝丝的。
吃完饭,周陌问刘同志:“水陆庵远不远?”
刘同志看了看手表:“不远,二十分钟路程。”
“看完再走,不耽误。”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两旁是土墙与核桃树。
水陆庵坐落在一条沟谷中,门口两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
庵堂不大,建于明代,墙皮有些剥落,院门却敞开着。
一位老人坐在门口售票,五毛钱一张。
刘同志买好票,领着众人往里走。
大殿内光线昏暗,等眼睛适应后,才看清满墙彩塑。
佛祖、菩萨、罗汉、飞天,一层一层错落排列,密密麻麻。
彩塑色彩依旧鲜亮,红是红,绿是绿,人物神态清晰,或含笑、或肃穆、或闭目打坐。
小雨仰头看了很久,小声问:“这都是明朝的?”
周陌点了点头。
卡洛斯举着相机,想拍照又不敢开闪光灯,怕损坏彩塑颜色。
他蹲在地上变换角度拍了几张,又站起身换位置。
王翠花站在一尊观音像前,看了许久。
泥塑观音身披彩带,面目慈祥,唇角微扬。
她静立片刻,双手合十,轻轻鞠了一躬。
张秀兰在一旁静静等候,没有说话。
下午三点,车子继续上路。
驶出蓝田,道路开始盘山。
秦岭的山不似桂林灵秀,是北方山峦独有的厚重苍茫,层峦叠嶂向远方延伸。
公路绕在半山腰,一侧是崖壁,一侧是山谷。
崖壁上长着灌木野草,山谷间淌着一条小河,河水浑浊,应是上游刚下过雨。
车窗摇到最低,风带着秦岭草木的清腥、泥土与树叶的气息涌进来。
小雨趴在窗边,望着远处层层淡去的山脊,最后一层与天际相连,分不清山与云的界限。
卡洛斯坐在后座,望着窗外群山,忽然说:“中国真大。”
迈克尔点了点头。
车子在山里绕行两个小时,经过几个村落,路边的房屋从土坯变成砖瓦,又从砖瓦变回土坯。
夕阳西下时,商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傍晚六点,车队抵达商洛市区。
招待所在老城区,三层灰砖小楼,门口挂着“商洛地区招待所”的牌子。
前台是位中年女人,用搪瓷缸喝着茶,看到刘同志的证件,麻利地办好了入住。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衣柜、一个脸盆架。
白色床单叠得整齐,只是微微泛黄。
王翠花摸了摸床单:“还行,干净。”
小雨放下行李,拉着张小玉跑下楼。
招待所后方便是丹江,河面不宽,河水清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岸边种着柳树,枝条垂在水面,随风轻摆。
卡洛斯三人也下了楼,沿着河岸散步。
有人蹲在河边洗衣,棒槌砸在石头上,啪啪作响。
晚饭在招待所旁的馆子吃。
商芝肉软糯入味,五花肉夹着干蕨菜蒸得入口即化;
商洛大烩菜以白菜、粉条、豆腐、肉丸子一锅炖出,汤浓味厚;
黑擀面皮筋道香辣,商山核桃饼酥脆掉渣,洋芋糍粑软糯,蘸着辣椒十分可口。
卡洛斯连吃三块核桃饼,直说比西安的点心还要好吃。
吃完饭,天色已黑透。
丹江边有人散步,有人坐在石上闲谈。
小雨拉着周陌在河边走了一段,看见圆月映在水中,被风吹碎,又慢慢聚拢。
“哥哥,这里真安静。”小雨说。
周陌没有说话。
晚上九点,众人都回到房间。
招待所走廊里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
窗外虫鸣阵阵,不紧不慢。
7月23日,清晨七点半,招待所食堂。
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还有几碟腌辣椒。
苔丝·麦吉尔不太习惯早上吃辣,见大家都在吃,也跟着夹了一筷子,辣得连忙喝水。
八点半,车队出发。
今日依旧是山路,要翻越秦岭东段,路面更窄,弯道更急,部分路段正在施工,砂石堆在路边,仅容一车通行。
司机开得很慢,遇到对向来车,便找宽处错车。
中巴车颠簸得厉害,小雨扶着前排椅背,身体跟着车身摇晃。
周陌让她靠在自己身边,她不肯,只觉得好玩。
十二点半,车队抵达西峡县。
午饭在路边小店解决。
西峡卷煎以蛋皮卷肉馅,切成圆片码在盘中,形似铜钱;
油烙馍烙得两面焦黄,刷上辣酱卷着生菜吃;
烫面饺皮薄馅大,蘸醋食用,鲜味十足。
老板还端来一壶本地黄酒,色泽金黄,口感清甜,卡洛斯只喝两杯,脸颊便泛起红晕。
吃完饭,车子继续前行,经过一片丘陵,路边立着“恐龙蛋化石产区”的牌子。
刘同志让司机稍停,说这里曾出土恐龙蛋。
众人下车,只见土坑壁上嵌着几颗圆石,拳头大小,灰褐色,表面带着裂纹。
巩固指着石头问巩伟:“爸爸,这是恐龙蛋?”
巩伟说:“是。”
巩固凑近看了看,又问:“恐龙呢?”
巩伟说:“早就灭绝了。”
巩固“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下午五点半,车队进入南阳市区。
街道比商洛宽敞,行人也更多。
招待所在老城区,对面便是南阳府衙,门口两棵古槐,比水陆庵的还要粗壮。
晚饭吃南阳烩面,面条宽厚,羊肉熬制的汤底乳白鲜香,飘着香菜与少许辣油;
胡辣汤浓稠,面筋、粉条、黄花菜熬煮其中,胡椒味浓郁,喝一口浑身发热;
卤味拼盘里猪头肉、猪耳朵、猪尾巴切得薄透,蘸蒜汁吃十分过瘾。
苔丝·麦吉尔喝了几口胡辣汤,辣得吐舌头,却还想再喝。
吃完饭,天色未黑。
周陌带着大家在街上闲逛,府衙门口有卖糖人的小贩,小雨买了一只兔子糖人,一路举在手中。
7月24日,清晨八点,南阳武侯祠。
武侯祠在市区边上,车程二十分钟。
大门是新修的,院内依旧古朴,几棵古柏苍劲,树干长着青苔。
大殿内供奉着诸葛亮塑像,羽扇纶巾,神色平静。
两侧墙壁嵌着石碑,字迹模糊,指尖抚过尚能感受到笔画轮廓。
小雨问:“诸葛亮真的在这儿住过?”
吴静怡说:“他曾在此躬耕,刘备三顾茅庐,就在这里。”
小雨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卡洛斯三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拍了十几张照片。
卡洛斯站在古柏下,让迈克尔为自己留影,说要带回给家人看。
九点半,车队继续上路。
中午在唐河县用餐,唐河烩菜、本地烧鸡、手工凉粉、烧饼摆满一桌,烧鸡卤得肉烂脱骨,卡洛斯一口气啃了两只鸡腿。
下午途经桐柏县,刘同志说淮河源头就在此处。
车子停在路边,众人跟着他走了一段土路,来到一条小溪旁。
溪水清浅,水底石头与水草清晰可见,岸边柳枝垂水,随风轻摇。
王翠花站在溪边,有些意外:“淮河就这么小?”
刘同志说:“这是源头,自然不大。”
下午六点,车队抵达信阳。
市区旁便是南湾湖,众人沿着湖岸走了一段,湖面宽阔,暮色中几艘渔船隐约可见。
晚饭吃南湾湖鱼头,鱼肉鲜嫩,汤汁乳白;
固始鹅块卤香浓郁,肉质紧实;
罗山大肠汤炖得软烂,红油汤底辣味十足;
信阳炖菜与商洛烩菜做法相近,滋味却各有特色。
吃完饭,夜色已深。
湖边有人垂钓,鱼竿插在岸边,浮漂静静浮在水面,一动不动。
7月25日,清晨八点半,车队从信阳出发。
道路渐渐平坦,群山远去,成片稻田铺向远方,农人们弯腰插秧,身影在田间缓缓移动。
中午在六安用餐。
皖西白鹅卤制而成,肉厚皮薄,蘸酱食用鲜香可口;
六安卤菜种类丰富,藕片、豆干、海带、鸡爪拼成一盘;
手工挂面细如丝线,鸡汤汤底飘着蛋花,温润鲜香。
吃完饭,众人前往皋陶墓。
陵墓在土坡之上,不算高耸,坡上长满青草,旁边石碑字迹已然模糊。
周陌在墓前静立片刻,一言不发。
下午六点,车队抵达合肥。
逍遥津公园在市中心,门楼漆色剥落,仍能看出旧时模样。
公园里有人下棋、唱戏、遛鸟,烟火气十足。
小雨在儿童区坐了旋转木马,卡洛斯在一旁举着相机拍照。
晚饭吃李鸿章杂烩,海参、鱼肚、鸡肉、火腿同煮,汤汁鲜美;
庐州烤鸭皮脆肉嫩,虽不及北京烤鸭肥腴,却别有风味;
合肥小龙虾辣味浓郁,卡洛斯一个人吃掉了整整一盘。
7月26日,清晨七点半,车队从合肥出发。
今日路程最长,要直达苏州,司机稍稍提速,却依旧稳当。
窗外景致不断变换,农田渐少,楼房与工厂越来越多,路上车辆也愈发密集。
十一点半,车队抵达南京浦口。
午饭是老卤面,粗面配浓醇汤底,浇头是红烧肉与卤蛋;
鸭血粉丝汤鲜香味美,盐水鸭咸香适口,小笼包皮薄汁多,咬一口满口鲜香。
吃完饭,车子开上南京长江大桥。
桥面宽阔,中间行车,两侧是人行走道。
刘同志让司机在桥头稍停,众人下车倚着栏杆眺望江面。
江水浑黄,缓缓东流,远处几艘货船驶过,拖出长长的航迹。
周陌站在栏杆边,望着江水,久久不语。
小雨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哥哥,这桥有多长?”
周陌说:“六千多米。”
小雨哦了一声,又问:“什么时候建的?”
周陌说:“六十年代。”
小雨点点头,看着脚下江水,不再发问。
车子继续前行,驶过南京,道路愈发平坦宽阔,国道上车流不息,路两旁工厂与楼房连绵成片。
傍晚六点,苏州到了。
驶入市区,街道变窄,房屋变矮,流水穿城而过。
河道在街巷间蜿蜒,有人在河边洗衣,有人摇船穿行其中。
车子停在一条巷口,对面是一栋白色楼房,挂着“南林饭店”的招牌。
众人下车搬运行李,办理入住。
房间在三楼,推开窗户,一条小河映入眼帘,河水碧绿,缓缓流淌。
小雨趴在窗台上,望着楼下河道:“哥哥,这里和西安不一样。”
周陌站在她身旁,望着窗外流水:“是不一样。”
窗外,苏州暮色渐浓,一只小船从河道上驶过,桨声欸乃,悠悠回荡在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