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分,中关村。
黑色轿车驶出昆仑光刻园区,沿原路向东行驶。
夕阳斜坠,道路两旁的白杨树被拉得颀长,在柏油路面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周陌靠在后座,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王胜利从前排副驾回头望了一眼,随即转回身去。
司机小周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车厢里只剩平稳的发动机轻响,安静得恰到好处。
同一时间,昆仑光刻园区内,严东生的办公室。
送走周陌,严东生并未归家,而是缓步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熟记的号码。
听筒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喂?”
“光召,是我,严东生。”
那头顿了瞬,周光召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传来:“老严?”
“这个点打电话,是有要事?”
严东生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和:“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了?”
周光召失笑:“你严东生的电话,哪一次是闲谈。”
“直说吧,什么事。”
严东生不再绕弯,开门见山:“周陌今天来园区了。”
周光召那边明显静了一秒,声音立刻郑重了几分:“周陌?”
“是当年那个周陌?”
“84年给中科院捐资千万美元的那位?”
“正是他。”严东生应声。
周光召追问:“他过来做什么?”
“看了光刻机项目,上午考察实验室、听取汇报,下午开了技术研讨会。”
严东生顿了顿,抛出关键消息,“他追加了五百万美元投资。”
电话那头陷入片刻沉默。
几秒后,周光召的声音低沉下来:“五百万?”
“全部投给昆仑光刻?”
“是。”
严东生条理清晰地说明,“两百万用于建设量产线与超净车间,一百五十万投入核心零部件自研与供应链搭建,一百万做整机测试与工艺包研发,五十万用来扩充人才队伍、稳定技术团队。”
周光召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严东生继续道:“他明确说,现有股权结构不变,清华、半导体所、人才池的份额都不动。”
“他只认一个目标——把国产光刻机做出来,其余都不重要。”
周光召沉默了许久,一声轻叹里裹着复杂的情绪:“这个周陌……84年那笔捐款,救了多少所的急。”
“高能物理所、计算技术所、上海激光等离子体所,还有507所、202所、208所,哪个不是靠那笔钱撑过最难的阶段?”
严东生只应了一个字:“是。”
“我今天还听说,他昨天去了北大和清华。”
周光召的声音继续传来,“给北大捐了一百三十万,支持蛋白质工程实验室和超算中心;”
“给清华捐了一百六十万,投向微细工程所和渗透汽化膜项目。”
严东生道:“我也听闻了。”
周光召顿了顿,问道:“他明天要到中科院来?”
“是,他走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明天打算上中科院这边转一转,看看各所的情况。”
周光召的语气骤然多了几分动容:“老严,84年他来的时候,咱们各所是什么条件?”
“高能所的电子对撞机,缺资金缺设备,他的资金一到,项目才算真正落地。”
“计算所那两百万美元,更新了多少关键设备?”
“202所、208所,哪一个不是靠那笔钱建起了实验室?”
严东生默然听着,没有插话。
周光召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如今他又回来了。”
“北大、清华、昆仑光刻,加起来已近八百万,明天还要往中科院跑……”
他沉默片刻,轻声问:“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严东生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我不清楚他的初衷,但我知道,他做的事,国内无人能及。”
周光召沉默片刻,当即定调:“我立刻组织开会,通知各所负责人。”
“明天他过来,是为推动我们工作,绝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无功而返。”
“好。”严东生应下。
“老严,谢了及时告知。”
严东生笑了笑:“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挂了电话,周光召在办公桌前静坐片刻,随即拿起电话拨通秘书专线:“通知各所负责人,一小时后紧急开会,高能物理所、计算技术所、上海激光等离子体所、507所、202所、208所全部到场,有重要工作部署。”
秘书应声领命,立刻去安排。
周光召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中关村的夜色渐浓,远处楼宇零星亮着灯火,他伫立良久,神色沉静。
傍晚六点四十分,东城区灯草胡同23号。
两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胡同口,周陌推门下车,步入四合院。
正院的老槐树下,小雨一行人刚从外归来,正稍作休整。
“你回来了。”小雨走上前,语气平稳,沉稳得体。
周陌微微点头:“刚回来,你们今天行程如何?”
“上午去了大观园,下午赶往周口店北京人遗址,路途稍远,但还算顺利。”小雨条理清晰地说道,一旁的张小玉轻轻点头附和。
卡洛斯三人也凑了过来,兴致颇高:“周先生,周口店的古人类遗址很震撼。”
周陌扫了一眼,淡淡颔首。
吴静怡抱着周沐晴走过来,笑意温和:“今天孩子们玩得尽兴,就是累坏了,巩固在车上睡了一路,是李夏一路抱回来的。”
李夏正抱着巩固往里走,小家伙刚醒,还有些迷糊。
王翠花在张秀兰的搀扶下慢慢走进院,今日精神尚好,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
王翠花在张秀兰的搀扶下慢慢走进院子,今日精神尚好,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
李卫国从厨房探出头,看向周陌:“老板,晚上想吃什么?厨房里备着菜,我这就去做。”
周陌略一思索,道:“今日不在家下厨,出去吃。”
卡洛斯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出去吃?去哪里?”
周陌看向王胜利:“东兴楼,能订到位置吗?”
王胜利点头:“我让小周马上安排。”
一旁的小周闻言,转身便去拨打电话。
卡洛斯三人听到“东兴楼”三字,面露期待,卡洛斯拉着王胜利好奇询问:“东兴楼是什么地方?”
王胜利笑着解释:“京城老字号鲁菜馆,当年北京八大楼之首,口味地道。”
卡洛斯虽不懂详情,却也知道是上等去处,当即和迈克尔、汤姆相视一笑,难掩兴奋。
十分钟后,小周折返汇报:“周先生,位置订好了,东兴楼得知有外宾,特意安排了一间安静的十四人大雅间。”
周陌点头:“出发吧。”
众人陆续动身,小雨与张小玉并肩而行,卡洛斯三人兴致盎然,巩伟牵着巩固,吴静怡抱着周沐晴,李夏抱着周沐阳,王翠花由张秀兰搀扶。
王胜利、王建国、李卫国、楚洪梅依次跟上,一行十几人分乘几辆车,向东兴楼驶去。
傍晚七点十分,东兴楼。
轿车稳稳停在门口,这是一栋两层老式建筑,朱红门柱,雕花窗棂,门楣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东兴楼”匾额,窗内透出暖黄的灯光。
门口早已站着等候的人,为首的是位五十多岁的男子,身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正是东兴楼刘经理,身旁跟着楼面主管与领班。
见车队抵达,刘经理快步迎上,态度恭敬:“周先生,欢迎莅临,我是东兴楼的老刘,您肯赏光,是我们的荣幸。”
周陌与他握手,语气平和:“刘经理客气了,叨扰了。”
刘经理连忙摆手:“不敢当,雅间已经备好,各位请随我来。”
说罢亲自引路,众人跟随其后步入楼内。
店内古色古香,雕梁画栋,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穿过大堂登上二楼,最内侧的雅间房门敞开,屋内灯火通明。
雅间空间宽敞,一张大圆桌恰好容纳十四五人,桌上餐具摆放整齐,茶杯里热气袅袅,服务员垂手立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周先生,您看这间雅间可还合意?”刘经理问道。
周陌环顾一圈,颔首道:“可以。”
众人依次落座,小雨坐在周陌身侧,张小玉紧挨她,吴静怡与李夏分别抱着孩子坐在另一侧,王翠花在张秀兰的搀扶下坐定,卡洛斯三人挤在一起,巩固由巩伟照看,安静坐在一旁。
刘经理站在一旁,恭敬询问:“周先生,菜单怎么安排?”
“按店里的招牌菜上即可,众人无忌口,只管拿出看家手艺。”周陌淡淡道。
刘经理连连应下:“好嘞,我这就去吩咐厨房。”
主管与领班客套几句,随后一同退出雅间。
服务员进来添上热茶,是上好的茉莉花茶,香气清雅。
卡洛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连连点头。
房门合上,雅间内气氛轻松下来。
小雨率先开口道:“哥,我们上午去了大观园,院落考究,怡红院、潇湘馆各有韵味,静怡姐还给我们讲了《红楼梦》的典故。”
“下午去了周口店遗址,虽路途远,但见到远古人类遗存,也算不虚此行。”
卡洛斯笑着说道:“我们还登上了龙骨山,山顶视野特别开阔。”
迈克尔附和道:“展馆里的内容很丰富,能直观看到远古人类的生活。”
汤姆则道:“那些复原场景最有意思。”
巩固还有些迷糊,听到旁人说话,也跟着小声笑了笑。
王翠花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脸上笑意温和,张秀兰为她递上茶水,她慢慢啜饮着。
吴静怡看向周陌,轻声道:“今天虽奔波些,但孩子们都玩得开心。”
周陌微微点头。
不多时,菜品陆续上桌。
先是酱牛肉、拌海蜇、糖拌西红柿、姜汁松花蛋四道凉菜,随后葱烧海参、油焖大虾、九转大肠、爆炒腰花、干炸丸子、清炒时蔬等热菜依次呈上,全是东兴楼的招牌菜,色香味俱全。
卡洛斯三人看得目不转睛,筷子不停,卡洛斯夹起一块葱烧海参,入口后眼睛一亮:“太美味了,口感软糯,滋味醇厚。”
迈克尔尝了九转大肠,连连点头:“甜咸适口,还带着一丝酸味,很特别。”
汤姆则埋头用餐,顾不上说话。
小雨举止斯文,尝了一只油焖大虾后,对周陌道:“这虾鲜嫩入味,做得很好。”
周陌抬手,分别为她和张小玉夹了一只虾。
巩固精神好了些,自己吃着干炸丸子。
王翠花看着孩子们,笑得眉眼弯弯,夹起一块酱牛肉,慢慢咀嚼着。
菜品一道道上齐,最后端来一道清汤燕菜,汤清味鲜,燕窝软糯适口。
卡洛斯喝了一口,疑惑道:“这汤看似清淡,却格外鲜美,实在奇妙。”
王胜利笑着解释:“这就是鲁菜的精妙之处。”
用餐完毕,服务员端上切好的西瓜、哈密瓜、葡萄等水果。
巩固吃饱后,安静靠在巩伟身边,小雨和张小玉吃了几颗葡萄,轻声聊着白天的见闻。
周陌靠在椅背上,望着满桌其乐融融的众人,神色平静。
刘经理推门进来,恭敬问道:“周先生,菜品可还合口味?”
“很不错,辛苦各位了。”周陌颔首道。
刘经理连忙道:“您满意就好,各位慢用,有需求随时吩咐。”
说罢轻手轻脚退出雅间,带上了房门。
小雨吃完最后一颗葡萄,微微打了个哈欠,张小玉也面露倦意。
吴静怡起身道:“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安排。”
众人纷纷起身,缓步走出雅间。
卡洛斯三人还在回味席间美味,低声说着话。
走出东兴楼,夜色已深,街灯昏黄,路上行人寥寥,几辆车早已在门口等候。
众人依次上车,车队缓缓驶离。
周陌靠在车座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沉默不语。
小雨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