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向上流。
卡斯特趴在一个被等离子炮炸开的弹坑边缘。他的双腿在十分钟前的地震中,被一根断裂的精金承重柱死死地压住,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极其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防线前方的那片黑色的内陆海,其海水并没有顺着地势流淌。而是像失去了地球引力的约束一样,化作无数巨大的水滴和水柱,极其诡异地、违背物理常识地向着天空中飘浮。
不仅是海水。
那些刚才被原铸星际战士打碎的恐虐狂战士尸体、重达几十吨的装甲车残骸、甚至是连着地基的钢筋混凝土块。
全都在向上飞。
“长官……引力异常!重力读数变成了负数!”
旁边一名只剩下一条胳膊的通讯兵,死死地抱着一根插在地里的钢管,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颤栗。
卡斯特艰难地翻过身,仰头看向天空。
卡迪亚那常年被极光笼罩的天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极其平整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黑色铁墙。
那是“黑石要塞”的底部装甲。
阿巴顿在撤退前,切断了这座庞大远古兵器的所有轨道维持系统。
他没有再给主炮充能,他也没有打算把这艘要塞开回恐惧之眼。
他极其野蛮地、极其不讲任何战术逻辑地,将这座直径超过五百公里、质量比卡迪亚的一颗卫星还要大的星空巨兽,直接当成了一块实心的秤砣。
朝着卡迪亚的地表,砸了下来!
要塞庞大的体积在砸入卡迪亚大气层时,将下方数千公里范围内的空气瞬间压缩到了极致。
没有燃烧的火光,因为氧气在千分之一秒内就被极其恐怖的物理激波排空了。
那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让卡斯特感觉自己的内脏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压水压机里,肺叶甚至无法扩张去吸取哪怕一丝空气。
“它……它掉下来了……”通讯兵看着那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放大的黑色苍穹,松开了抱着钢管的手。
他放弃了。在绝对的行星级毁灭面前,个人的武勇和挣扎,就像是想要挡住海啸的沙堡一样可笑。
但卡斯特没有松手。
他是一名卡迪亚人。
在卡迪亚的军规里,有关于遭遇炮击、遭遇毒气、遭遇恶魔的各种战术撤退条例。
但唯独没有一条,是教你如何在整颗星球被砸碎时投降的。
咔。
卡斯特用那只满是泥污和冻疮的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已经快要没电的制式激光手枪。
他把枪身在石头上磕了一下,磕掉枪管里的泥土。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靠着腰部的力量,强行将自己的上半身撑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正在疯狂奔跑、试图寻找地下掩体的星际战士,也没有去看天空中那些正在燃烧着撤退的帝国舰队。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将手里那把连终结者装甲都打不穿的激光手枪。
对准了头顶上,那片压下来的、占据了整个视网膜的几百万亿吨重的黑色大陆。
“卡迪亚。”
卡斯特大口地吐着因为内脏破裂而涌出的鲜血。
他的拇指,死死地按下了激光手枪上那代表着最高功率过载输出的红色开关。
不仅是他。
在周围的废墟里,在那些被摧毁的战壕里。
成千上万个像他一样,被压断了腿、被打瞎了眼睛、或者已经打光了爆弹的卡迪亚凡人守军。
没有一个人跪下祈祷。
他们极其默契地,从泥泞中举起了手里的激光枪、刺刀、甚至是铲子。
对准了那个无可阻挡的末日。
“——屹立不倒!!!”
呲!呲!呲!
几万道极其微弱的、呈现出暗红色的激光束,像是在黑夜中逆行的萤火虫,极其可笑、却又极其决绝地。
撞向了那块砸下来的黑色大陆。
这是一种纯粹的、剥离了一切战术意义的物理宣泄。
这是凡人,在面对神明和宇宙恶意时,极其粗暴地吐出的一口带血的唾沫。
下一微秒。
轰隆————————!!!!!!!!!!!
没有声音能形容这种撞击。
黑石要塞极其蛮横地撞击在卡迪亚的地壳上。
卡迪亚那引以为傲的、防守了一万年的花岗岩地幔,在接触的瞬间,直接像一块被铁锤砸中的酥脆饼干,四分五裂。
三千万亿吨的动能,直接切断了这颗星球的自转轴。
地核深处那几万度的高温液态铁,混杂着被摧毁的黑石方尖碑产生的幽绿色能量反噬,像是一股喷泉,极其狂暴地从地表的裂缝中挤了出来,射向了外太空。
卡斯特甚至没有感觉到痛。
他在被那股恐怖的质量压碎成碳粉的前零点一秒。
他看到自己手枪射出的那道微弱红光,在黑石要塞那厚达十几米的底部装甲上,留下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焦黑小点。
“够本了。”
……
“地点:卡迪亚高轨道 - “马库拉格之耀”号旗舰”
“视点人物:罗伯特·基里曼(极限战士原体 / 帝国摄政)”
全息战术舷窗上。
那颗在帝国星图上闪耀了一万年的极北之星。
碎了。
卡迪亚极其惨烈地从中间裂成了几大块燃烧着的岩浆碎石,庞大的星球残骸在引力的作用下互相碰撞、剥离。
那座压碎了星球的黑石要塞,也在极其剧烈的能量殉爆中四分五裂。
但。
随着卡迪亚地表那些“黑石方尖碑”的彻底损毁。
一股比星球爆炸更让人绝望的东西,被释放了出来。
在卡迪亚的后方,那片原本被方尖碑强行压制的“恐惧之眼”(Eye of Terror)。
失去了物理封锁的枷锁。
那股呈现出病态紫红色、充满了无尽恶魔和混沌能量的亚空间风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
极其狂野地、没有任何阻碍地。
在基里曼的注视下。
顺着卡迪亚的残骸,向着整个银河系……撕裂开来!
一条横跨了半个宇宙的巨大紫黑色伤疤——大裂隙(Cicatrix Maledictu)。
在这一刻,将人类帝国,物理上、极其残忍地,切成了无法联络的两半。
“大人……”
盖奇连长看着星图上瞬间变黑的半个银河,机械手在颤抖。
“卡迪亚完了……帝国……被切开了。”
基里曼站在防爆玻璃前。
他腹部的装甲上,那被荷鲁斯之爪捅出的五个血洞还在往外渗着金色的鲜血。
他看着那道将星空撕裂的巨大伤疤。
他没有哀叹卡迪亚的毁灭。这位大清洗时代的冷血执政官,极其用力地握紧了腰间那把沾着阿巴顿鲜血的帝皇之剑。
“星球碎了。但人没退。”
基里曼转过身,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比那条大裂隙还要狂暴的烈火。
“通知全舰队。启动亚空间引擎。”
“如果门没了。”
“——那我们就去把那条缝,亲手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