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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那本书
春风一吹,雪就化干净了。菜地里的土翻过来,晾了几天,又撒了新种子。这次种的是青菜,老人说,青菜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阿诚每天浇水,盼着它发芽。那根新竹笛,他每天都会吹一会儿,声音在春天的风里飘着,飘得很远。
那天傍晚,阿诚从粮铺回来,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林烬,是个年轻人,比阿诚还小些,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破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只是往里看,眼神怯怯的。
阿诚走过去。“你找谁?”
那少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你是阿诚哥吗?”
阿诚愣了一下。他仔细看那少年,不认识,从来没见过。“我是。你是谁?”
少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块碎银子,很旧了,边缘都磨圆了。阿诚看着那块银子,忽然想起来了。他给小虎的,就是这块银子。那时候他们从那个村子出来,在路上遇见了小虎,给了他那块银子,让他往南走。小虎没能走到南边,他死在了路上,死在那些灰白色眼睛的人手里。那这块银子,怎么会在这里?
“你从哪里得来的?”阿诚的声音有些紧。
少年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我哥留给我的。”
阿诚的心跳了一下。“你哥是谁?”
“小虎。”少年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哥叫小虎。”
阿诚站在那里,攥着那块银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小虎有弟弟,他从来没说过。他只说爹没了,娘没了,家没了。他没说过还有一个弟弟。
“你哥他……他跟你提起过我?”
少年点点头。“他说,有一个哥哥,给了他一块银子,让他往南走。他说那个哥哥是好人。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让我来找你。”
阿诚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少年,看着那张脏兮兮的、满是泪痕的脸。“你叫什么?”
“小石头。”
“多大了?”
“十五。”
阿诚点点头,站起身,拉着少年的手,走进院子。老人正在廊下坐着,看见阿诚拉着一个陌生少年进来,愣了一下。“这是……”
“小虎的弟弟。”阿诚说。老人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去灶房倒了一碗热水,端给少年。少年接过来,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还在流。
那天晚上,少年住下了。阿诚把自己的床让给他,自己在旁边打了个地铺。少年很瘦,躺在床上,像一只小猫,蜷缩着。阿诚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睡不着。他想起小虎,想起那个蜷缩在树下、饿得说不出话的少年。他往南走了,他说要找活干,要好好活着。他没走到南边。但他把他弟弟送来了。
阿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他去找粮铺的掌柜,问能不能多要一份活。掌柜的看了他一眼,说最近生意不好,一个人就够了。阿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有办法。”
老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两银子,在街口租了一个小摊位,卖豆浆油条。阿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老人磨豆浆、炸油条。少年也跟着帮忙,洗碗、擦桌子、招呼客人。他话不多,但手脚勤快,街坊邻居都喜欢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摊位上的生意越来越好。老人说,再攒几个月,就能在街口租一间小铺面了。阿诚听着,心里觉得踏实。那种踏实在心里扎了根,生了芽,慢慢长成一棵树。他每天浇水、施肥,看着它长大。
那天傍晚,阿诚收摊回来,看见院门口又站着一个人。他的心跳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不是林烬,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青衫,面容清瘦,带着几分书卷气。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等人的样子。
阿诚走过去。“你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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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阿诚?”
阿诚点点头。那人微微一笑,把书递过来。“有人托我带给你的。”
阿诚接过来——是一本手抄的书,封面没有字,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有些模糊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阿诚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他在哪儿?”
那人摇摇头。“不知道。他托我送这个,就走了。”
阿诚攥着那本书,攥得指节发白。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他低下头,翻开第二页。上面写着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小男孩的故事,小男孩想当农夫,后来他当上了农夫,很开心。故事的后面,还有几页,写着另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那些故事,他听过。在那片山谷里,在那些孩童围坐的夜晚,林烬讲给他们听的。他把那些故事写下来了,一字一句,写得工工整整。
阿诚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抱着那本书,走进院子。老人正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他手里的书,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阿诚把那些故事读给少年听。少年躺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听得很认真。听完一个,还要听下一个。阿诚读了很久,读到嗓子都哑了。少年终于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阿诚合上书,把它放在枕头边,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他以为会做梦,但没有。他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日子还是那样过。摊位上的生意越来越好,老人终于租下了街口那间小铺面,挂了一块匾,上面写着“阿诚豆浆”。阿诚觉得太招摇了,但老人说,不招摇,怎么招揽生意?他就不说话了。
少年在镇上的私塾里读书,是老人送去的。先生说他有天赋,好好念,将来能考功名。阿诚不懂功名是什么,但他觉得,能读书总是好的。
那天傍晚,阿诚从铺子回来,看见院门口又站着一个人。他的心跳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这一次,是林烬。他站在那里,穿着那身黑衣,头发还是那么长,披在肩上。他比上次更瘦了,眼窝更深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阿诚,没有说话。阿诚站在那里,看着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在暮色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过了很久,林烬开口了。“路过。”
阿诚的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却只挤出两个字。“前辈。”
林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进院子。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那片菜地。青菜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
“种得不错。”他说。
阿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少年从屋里出来,看见阿诚在哭,又看见石桌旁坐着一个陌生人,愣了一下。老人从灶房出来,看见林烬,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回来了?”他说。
林烬点点头。
“还走吗?”
林烬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菜地,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青菜,看着墙角那棵枣树——枣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阿诚擦干眼泪,走进灶房,端了一碗豆浆出来,放在林烬面前。豆浆还冒着热气,上面漂着几粒红枣。林烬低头看着那碗豆浆,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他说。
阿诚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林烬喝豆浆,看着老人坐在旁边笑,看着少年好奇地探着头,看着周远从医馆回来,站在院门口愣住。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秋天不回来也没关系。春天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