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营地还很安静。风从谷口吹进来,卷起几片叶子,在地上打了个转,便停住了。云逸推开房门,屋檐下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主营房走去。袖中的竹简紧贴着手臂,边缘有些硌人,仿佛在发烫。其实并不热,只是他心里紧张。昨晚闭眼前反复浮现的三个人——莫长老、柳执事、魏副统——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在他脑海中闪过。
换岗的哨兵正在交接,阿满站在角落打哈欠,脚上缠着新包的布条。云逸经过时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阿满揉了揉眼睛,也回了个点头。两人无言,却都明白彼此已在岗位上。
主营房后堂的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云逸走进去,将地图摊在桌上,用四块石头压住边角。炭笔放在右边,墨碟半干。他站着等待,手指在桌沿轻敲三下,和昨夜一样。这一次不是确认,而是提醒自己:不能再拖了。
第一个来的是莫长老。他的铁靴踩在地上,脚步声沉重,人未到声先至:“你说有事?”语气生硬,不带笑意,却也没有怀疑。云逸迎上前,递出竹简,低声说:“请莫长老暂且保密,此事关乎联盟安危。”莫长老接过一看,眉头立刻皱紧。他没有追问来源,只说了一句:“我信你一次。”
第二个是柳执事。她走路无声,一身素衣,手里提着药篓,像是刚查完药房归来。云逸上前一步,递上另一份竹简,开口道:“账目有些出入,请您核对。”柳执事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片刻后点头:“我知道了。”她不多问,转身进屋,顺手关上了门。
最后来的是魏副统。他没走门,而是从后窗翻入,落地无声。云逸只听见窗框轻响了一下,回头时人已站在屋内。魏副统脸上无甚表情,只对他点了点头。那是信任。三年前山崩,是他把人从乱石堆里救出来的。那时没说谢谢,如今也不必多言。
四人都到齐了。云逸关上门,插上门闩,屋里顿时暗了几分。外面有鸟鸣,远处传来铁匠铺开炉的声响,却被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下呼吸声,以及炭笔滚落地面的轻响。
“我昨晚发现了两件事。”云逸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第一,赵岩与周平进出山谷的时间,恰好与巡逻路线调整完全吻合;第二,他们上报的任务,实际上并未执行。”他说完,取出抄录的物资簿,铺在桌上,“南坡无人砍藤,记录却写着‘采藤补网’;矿脉附近本应设岗,却连续三天绕行。”
莫长老盯着纸页良久,忽然问道:“你想抓人?”
“不能抓。”云逸摇头,“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幕后之人不止这两个。我们若贸然行动,对方可能提前发动袭击,营地未必守得住。”
柳执事拿起那张纸,指尖在“采藤补网”四个字上轻轻一划,冷冷道:“你有证据吗?单凭记录不足为凭。万一被人冒名登记呢?”
“有。”云逸从袖中取出油纸包,掀开一角,露出半截焦黑的布条,“这是我从断崖下找到的,不属于我们的人。边上绣纹残缺,但我认得——是外域‘影蛇盟’的标记。”他顿了顿,“赵岩袖口内衬也有相同的烧痕,痕迹一致。”
魏副统猛然抬头:“你是说……有人内外勾结?”
“还不止如此。”云逸指向地图,“每次他们外出之后,次日巡逻路线便会变动,总是避开铜晶区。这不是巧合,是在替人清场。他们在为外人搜集资源,顺便抹除痕迹。”
屋内一时寂静。
莫长老一掌拍在桌上:“那就更该立即抓捕!留着他们,等于开门揖盗!”
“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云逸看着三人,“既然他们要传递消息,我们就给他们假消息。故意放出通知,说今晚子时有一批药材运往北谷存放。他们会立刻传出去。谁传,谁就是下一个目标。”
柳执事眯起眼:“你怎么保证消息能被他们听到?”
“我会让阿满在药堂门口大声宣读告示,再贴在最显眼处。”云逸答道,“赵岩每日来取伤药,不可能看不到。”
魏副统点头:“我可以安排两名可靠之人扮作搬运工,在北谷入口埋伏。只要有人通风报信,便可当场擒获。”
“不行。”柳执事打断,“太明显。对方一旦警觉,便会怀疑是圈套。不如让消息自然泄露——比如送药弟子‘不慎’将单据遗落在厨房门口。那里人多嘴杂,传得最快。”
云逸略一思索,点头:“可行。另外,我会让陈三在药庐多配几份凝神散,注明‘夜间巡服用’,再把清单摆在桌上显眼位置。他们会以为我们要加强夜防,实则是诱饵。”
莫长老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弯弯绕我不懂。但我可下令青锋门上下不得私下议论此事,也不准擅自行动。若有异常,立即上报。”
“好。”云逸提起炭笔,在地图上画出四条线,“接下来分四步:第一,柳执事掌控药庐出入,记录所有可疑取药之人;第二,魏副统调整巡逻安排,故意留下破绽,引他们行动;第三,莫长老稳住门内局势,防患内乱;第四,我统筹全局,掌握最终决断权。”
他说完,目光扫过三人:“行动信号为——子时钟响两声。必须四人同时同意,方可更改计划。以防有人被胁迫而致失败。”
柳执事皱眉:“万一有人模仿钟声?”
“不会。”魏副统接口,“钟由我派人看守,钥匙在我身上。除非杀了我,否则无人能动。”
莫长老起身抱拳:“我听你的。但从今起,你要担起这份责任。”
云逸亦抱拳:“若因我的谋划致使联盟受损,我愿自请受罚。”
气氛稍缓。柳执事低头翻开册子,开始记录分工。魏副统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查看外面。莫长老未动,凝视云逸良久,才道:“你比我想象中沉稳。”
云逸未回应。他走回桌前,缓缓卷起地图,用绳子系好,收入袖中。动作缓慢,仿佛要将每一步刻进记忆。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他最后说道,“是开始布局。”
三人陆续离开。柳执事出门前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别太累着自己。”说完离去。
莫长老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有事叫我。”一句话,千钧之重。
魏副统最后一个走。他在门口停下,低声问:“你真觉得他们背后还有人?”
“一定有。”云逸望着他,“赵岩练斧如此拼命,是为了掩盖什么。周平从前并非这般沉默。他们是被控制了,或是被威胁了。”
魏副统点头:“我让人暗中盯住他们的住处,不留痕迹。”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云逸一人。他站着未动,手仍搭在卷轴上。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左耳的朱砂痣上,红得像要滴血。
他慢慢坐下,抽出一张白纸,开始写下下一步指令。笔尖落下时稍重了些,仿佛要借此泄去几分心力。
门外有脚步声,很快远去。他知道是魏副统走了。营地恢复如常,校场传来新人练剑的声音,药堂门口有人排队领药,一切如旧。
但有些事,已经悄然改变。
他写完最后一行,吹了吹墨迹,折好收进怀里。抬头望天,离子时还有大半天。时间足够布置,也足够等待。
他起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闩时停了一瞬。外面的世界仍在运转,但他已踏上另一条路。
拉开门,阳光洒落进来。
他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