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远从墓地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
刘志强把饭放在门口,过几个小时来收,发现纹丝未动。第三天清晨,门开了。许志远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沉浸在过去的痛苦,而是一种冷静的、清醒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志强,帮我约一下王先生。”他说,“我要见他。”
刘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深圳,辰星资本总部。
王辰见到许志远的时候,几乎没认出他。不是外表变了,是气质变了。以前的许志远,像一把生锈的刀,钝而沉重;现在的他,像一块被磨过的石头,光滑、坚硬、沉甸甸的。
“王先生,我想回志远科技。”许志远开门见山。
王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
“高天赐虽然倒了,但‘学院’还在。他们不会放过你。”
许志远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冷意。“我知道。所以我更得回去。志远科技是我一手创立的,那些员工跟了我很多年。我不能因为怕死,就让他们失业。”
王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许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冲动,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坚定。“好。”他说,“我帮你。”
“不用。”许志远摇了摇头,“王先生,你已经帮了我很多。这次,我自己来。”
王辰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许先生,你知道‘学院’的新负责人吗?”
许志远的目光微微一凝。“代号‘校长’?”
王辰点了点头。
“听说过。但不知道是谁。”许志远顿了顿,“不过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周明远。”
香港,某处隐秘公寓。
周明远已经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他不出门,不开灯,不联系任何人,像一只蛰伏在洞穴里的动物,等待着危险的过去。但危险从未过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潜伏在更深的暗处。
手机亮了。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许志远:“我要见你。”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不想见任何人。见的人越多,暴露的风险越大。但许志远不一样,许志远是那个在地下等了八年的人,是那个亲手关闭了“鲲鹏”的人,是那个用弟弟保险金买华芯股票的人。这样的人,值得见一面。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深圳,南山区,某家不起眼的茶馆。
许志远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壶普洱,茶已经泡了很久,颜色深得像酱油。许志远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白开水。
“周先生,谢谢你来。”
周明远没有客套,直接开口:“找我什么事?”
“‘校长’是谁?”
周明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不知道。”
许志远看着他,目光平静。“你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许先生,‘学院’的事,你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我已经很危险了。”许志远说,“再危险一点,也无所谓。”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许志远看不出来。
“‘校长’不是一个人。”周明远终于开口,“是一个代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这一代‘校长’,接手不到一个月。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没有照片,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信息。他只用文字下达指令,通过多重加密的渠道,传到每一个执行者手里。”
许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他怎么控制手下的人?”
“不需要控制。”周明远说,“‘学院’的人,不需要被控制。他们之所以为‘学院’做事,不是被逼的,是自愿的。因为他们相信,‘学院’在做的事,是正确的事。”
许志远沉默了。自愿的。不是被胁迫,不是被收买,是发自内心地相信。这种人,比高天赐和梁文山更可怕。因为他们不会因为失败而退缩,不会因为损失而后悔,不会因为恐惧而背叛。
“周先生,你呢?”许志远问,“你为什么背叛‘学院’?”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也有弟弟。”他说。
那天下午,许志远和周明远在茶馆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只知道许志远离开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轻松,不是沉重,是那种终于找到了方向的笃定。
深圳,辰星资本总部。
王辰听完许志远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周明远愿意合作?”他问。
“愿意。”许志远点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在‘学院’被彻底摧毁之后,隐姓埋名,带着家人离开。”
王辰沉默了几秒。“可以。”
许志远站起身。“王先生,那我先走了。志远科技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做。”
王辰也站起身。“许先生,小心。”
许志远看着他,笑了。“放心。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门关上的那一刻,王辰看见他的背影,笔直而坚定,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钉。
深圳,华芯科技总部。
冯婷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张许志远送的照片。年轻的男孩,笑着,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把照片放进抽屉里,关上。
手机震动,是王辰的信息:“周明远愿意合作。”
冯婷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几秒。回复:“可靠吗?”
“不知道。但他有弟弟。”
冯婷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王辰的意思。一个愿意为了弟弟背叛一切的人,至少是可信的。因为他有软肋,而那个软肋,让他不会轻易倒向另一边。
“下一步呢?”她问。
“等。”王辰回复,“等‘校长’自己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