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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6章 拐骗女大学生的人贩子
    半年后。

    江锦辞趁着江莹莹午憩,将那药剂,悄悄倒进她的水碗里。

    江莹莹枯槁的面色一日日润泽起来,凹陷的脸颊渐渐丰盈,干裂的嘴唇恢复了血色。

    她仍是瘦的,却不是那种被熬干的、灯油将尽的瘦。

    她站在水缸边,对着倒影怔怔看了许久。

    那个倒影,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却不再像一片被踩进泥里的落叶。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是她,是那个在城里念书、自信开来的她,最开始的她。

    江锦辞坐在门槛上,笑着转过头没有去看江莹莹,而是望着山头的日落。

    远处,石老汉的身影从山坳口冒出来,背篓压弯了脊背,脚步拖沓却带着自足的悠然。

    江锦辞静静看了两息,然后起身进了屋。

    石老汉进门时,暮色已浓。

    他把背篓往墙角一搁,也不管江莹莹正端着饭往桌上摆,一屁股挨着江锦辞坐下,粗糙的大手往膝头一拍,开始絮叨。

    “今儿个帮李二家的牛修蹄子,那牛不老实,差点踹我一脚。畜生就是畜生,不知好赖。”

    “王家那小子下午找我了,说他家母羊怀了双羔,过几个月又能赚一笔。”

    “今儿赚了二十三块,老李头还欠我八块,说过两日给……”

    江锦辞心不在焉地听着,小勺子舀着碗里的米糊,一下一下,划不出什么形状。

    “明儿个去镇上赶集,得早点走,今晚都早点休息。”

    江锦辞的勺子停了。

    他转过头,乌黑的眼珠定定望向石老汉。

    石老汉被他这么一看,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起来:“咋,阿辞想去?”

    江锦辞没说话。

    只是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走到石老汉腿边,仰着头,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不言不语,却比什么话都管用。

    石老汉心肝宝贝地叫起来,一把将他捞进怀里:“去去去!叔带你去!咱阿辞还没去过镇上呢!叔给你买玩具!你想要星星,叔都给你摘!”

    江莹莹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是轻轻说了句:“山路远,他小……”

    “怕什么?”石老汉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炫耀的得意,“我抱得紧紧的,还能摔了我儿不成?”

    他没问江莹莹去不去。

    江莹莹也没问。

    她低下头,往江锦辞碗里又添了半勺米糊。

    翌日清晨,院门落了锁。

    江锦辞被石老汉用旧布带结结实实绑在胸前,颠颠地踏上了去镇上的山路。

    他趴在石老汉肩头,回头看了一眼。

    江莹莹站在院门里,隔着那道上了锁的木门,隔着清晨淡青色的薄雾,安静地望着他。

    她没挥手,也没说话。

    江锦辞收回视线。

    一路上他都没有睡觉。

    山道蜿蜒,露水打湿了石老汉的裤脚,背篓里的鸡蛋轻轻磕碰。石老汉逢人就显摆:“这是我儿,带他去镇上见见世面!”

    “哎哟,老石,你这儿子生得可真俊!”

    “那可不,这娃精着呢,把我最好看的鼻子和眉毛挑了去,其它好看的地方都随他妈!”

    江锦辞面无表情地窝在他怀里,随他吹嘘。

    他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

    看路边擦肩的牛车,看崖畔不知名的小野花,看远处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山。

    他什么都看,只是一眼,就把所有东西给记到脑子深处。

    石老汉低头瞧见他那双眼珠转来转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小孩子嘛,头一回出远门,见什么都新鲜。

    他把江锦辞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紧生怕摔着。

    镇上比村子里热闹十倍。

    江锦辞趴在石老汉肩头,目光掠过卖糖葫芦的草靶子,掠过地摊上担上花花绿绿的针线,掠过杂货店和菜市场。

    他看什么都安静,不闹着要,也不指着喊。

    直到经过那间首饰店。

    他小胳膊一伸,指了指柜台上那银手镯。

    石老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肉疼地抽了口气:“阿辞,那是女人家用的……”

    江锦辞不说话,就这么望着他。

    石老汉和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对视了三秒,败下阵来。

    “买买买!”

    他又给江锦辞买了拨浪鼓、纸风车、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花生糖。

    江锦辞照单全收,抱在怀里满满当当。

    老板娘找零时多看了江锦辞两眼,笑道:“老石,你家这娃娃长得可真俊,比年画上的娃娃还好看呢!”

    石老汉听了眉开眼笑,腰杆又挺直了三寸。

    回到家时暮色四合。

    江莹莹等在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落在她肩头。

    石老汉人未到声先至,把今天一路上人夸江锦辞的话翻来覆去说了三遍,每说一遍都要加一句“那可是镇上的人说的!”

    江莹莹静静地听,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没有问江锦辞买了什么,也没有问镇上热闹不热闹。

    她只是把江锦辞从石老汉怀里接过来,低头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碎发。

    江锦辞把那银镯子塞进她手心。

    江莹莹低头看了一眼,愣了愣。

    她把镯子攥进掌心,指节发了白。

    “……谢谢阿辞。”

    江莹莹的声音很轻,心里却暖洋洋的。

    石老汉凑过来,脸上还挂着显摆了一路的得意:“怎么不谢我?这可是我花钱买的呢!”

    他扳着手指头数,“今天什么也没买成,钱全花在这银镯子上了。”

    见江莹莹不做声,石老汉挥挥手也不以为意,又自顾自地絮叨起来,“明天得再去一趟,李二家那牛钱还没结清……阿辞明天你就别跟着了啊,今天叔抱了你一整天,腰疼!”

    江锦辞点了点头,应下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透亮。

    江莹莹抱着江锦辞,站在院墙边,看石老汉弯着腰往门鼻上挂锁。

    铁锁“咔嗒”一声落下去,沉闷地撞在门板上。

    石老汉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伸手想摸江锦辞的脸。江锦辞偏头躲开了。

    他也不恼,嘿嘿笑着收回手:“石锦辞在家要乖乖的啊,叔今天卖肉回来,让你妈给你做顿好的!”

    江锦辞看着他,点了点头。

    石老汉便笑起来,背篓往肩上一甩,招呼着同村等候的几个人,踏着晨露走远了。

    他的背篓空着,脚步却轻快,很快就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不见了踪影。

    江莹莹还站在院门口。

    她望着那条蜿蜒出山的小路,望了很久。

    江锦辞安静地伏在她肩头,没有说话。

    有风从山坳口吹过来,带着早秋微凉的潮意,把她几缕碎发吹落在他脸颊边。

    江锦辞的名字,是江莹莹取的。

    石老汉大字不识半筐,却也知道“锦辞”是个雅致的名儿。

    人家女大学生取的,能差么?

    他没意见,逢人便夸:“我家阿辞这名儿,学问大着呢!”

    他不知道,江莹莹握着江锦辞的手,在泥地上一笔一划教他写的,从来都是“江锦辞”。

    不是“石锦辞”。

    “这是你的大名。”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只有在妈妈这里,可以写这个江。不能写给别人看”

    江锦辞看着她。

    她眼里有小心翼翼的期盼,也有破釜沉舟的孤勇。

    她不知道这个一岁多的孩子能听懂多少,但她还是提前给孩子灌输概念,也为将来离开提前铺垫,不厌其烦的告诉江锦辞,石锦辞是小名,别人叫的。江锦辞是大名,只属于妈妈和宝宝私下里的名字。

    江锦辞伸出手指,勾住她的。

    “拉钩。”

    江莹莹愣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

    她用力勾住他的手指,指节发白。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江锦辞也逐渐开始展现出过目不忘的天赋。

    村里人也渐渐发现,江莹莹教孩子识字,竟教出了名堂。

    那才一岁多的娃儿,已经能认百十个字,还会背完整的唐诗。

    村里那些成天追鸡撵狗的野小子们蹲在墙根听了几回,竟也听住了。

    几个主事的老人合计了几夜,最后硬着头皮来找石老汉商量。

    “老石,你家这媳妇……能不能也教教咱村的孩子?”

    石老汉刚想摆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他说了不算。

    江莹莹垂着眼,手里慢慢叠着江锦辞的小衣裳。

    “可以,但收学费。”

    村里人面面相觑。

    按理说这妇人是买来的,吃穿用度都是石家的,她凭什么要钱?

    可他们有求于人,而且将来孩子要交给人家,也不敢开口得罪。

    最后商定,按全村平均的月均收入,再除以二,给江莹莹算工钱。

    但还是有眼红的人妇女酸溜溜补了句“教个书而已,不用晒太阳,有钱拿就知足吧”,江莹莹只当没听见。

    石老汉伸手想抽成。

    江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甚至不算冷。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

    石老汉的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又不敢用强的,因为他还记得那道长说自己已经五十多了,要对老婆孩子好点,以后晚年生活就不会那么凄惨。

    石老汉自己也有计较,再过十年二十年,他那把老骨头还能挥得动拳头吗?那时候阿辞也长大了,自家媳妇也才三十多……

    他有点担心将来自己会像隔壁村的徐老头一样,坐在轮椅上天天被媳妇扇耳光,所以他已经好久没敢动手打人了。

    此时见江莹莹难得的硬气起来,也就讪讪地把手收回去。

    “行,你自己收着。”

    江莹莹把钱叠好,偷偷藏了起来。

    夜里,江锦辞听见她在黑暗里,轻轻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原时间线里江莹莹没有当上老师。

    那时候的她,像熬干了灯油,枯槁如行尸走肉,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精力教什么孩子认字背诗?

    更何况原身从小野性难驯,与石老汉如出一辙,又怎么会安安分分的听江莹莹教导呢?

    他可不会安安静静坐在母亲膝头看泥地上的笔画,他只会哭,只会闹,只会在这扭曲的环境里,长成又一个愚昧的成年男人,然后延续着悲剧。

    但如今不一样了!

    江莹莹的亏空已尽数补全。

    那支基因强化药剂悄无声息地改造着她的身体,从根源处重塑了她被非人折磨掏空的身体。

    她不再走几步路就气喘,不再蹲下起身时眼前发黑。她的脊背重新挺直,脚步重新稳当,连那磨粗的手指,都在一点点恢复旧日模样。

    如今的她,体魄不输专业运动员。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气。

    那颗被踩进泥里、被拳脚碾碎、被绝望泡烂了的心,不知何时开始,又有了跳动的声音。

    她没有再发呆一整个下午。

    没有再做着做着事突然停下手,茫然四顾,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她的眼神不再空洞涣散,教江锦辞认字时口齿清晰,讲拼音时头头是道,背唐诗时一字不错。

    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东西,原来都还在,只是被埋得太深,连她自己都找不到了。

    如今,它们被一点一点挖出来,擦干净,放回原处。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村中央那座大瓦房很快就建好了。

    说是“教室”,其实不过是间宽敞些的屋子,泥地踩平了,墙上刷了层白灰,木板架起来当课桌,凳子是孩子们自己带的。

    当孩子们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簇新的小黑板时,眼睛都是亮的,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块真正的黑板。

    他们也去过镇上,也羡慕镇上的孩子可以读书,如今他们也可以读书了。

    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从六岁到十二三岁,都被家长提溜着送来了。

    有的还拖着鼻涕,有的光着脚丫,但不管来时多闹腾,进了那间屋子,都被各自爹妈按着脑袋,再三警告:

    “那是江老师,不是村里那些妇女,听见没?不准对她说粗口,不准整蛊,要尊重她!”

    “江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顶嘴!”

    “你要是敢气江老师,老子打断你的腿!”

    “江老师要是被气得不教你们了,老子就把你们扒光绑在村口抽!”

    孩子们缩着脖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江莹莹站在黑板前,握着一截粉笔。

    那是石老汉去镇上时特意捎回来的。

    不是普通的白粉笔,是一整盒十二色的,花花绿绿码在讲台上。

    江莹莹看见时愣了半晌,没舍得用,只抽了一支白的。

    她的手很稳,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拼音。

    b,p,,f。

    石坳村的村民们,看着江莹莹在黑板面前教,自家孩子跟着学的样子,忽然间就扬眉吐气了。

    走路都比往常挺直了腰杆,出去与人闲谈,语气里都带着藏不住的骄傲,自家娃终于能在村里上学、读书认字了,这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就连平日里见着邻村的人,他们脸上都多了几分底气十足的傲气,说话办事都硬气了不少。

    哪怕是去了镇上,看着那些从小在镇上长大的孩子,村民们也半点不怯,反倒觉得自家娃半点不比镇上的差。

    至于为什么?哪来的底气?!

    哼!

    镇上的小学老师,撑死了也就初中毕业,里头少数几个算“厉害”的,也不过是高中生文凭;

    可他们石坳村不一样,村里的老师,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大学生啊!在这十里八乡,高中生都算得上是稀罕人物,更别提比高中生还高出一截的大学生了,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疙瘩!

    村民们凑在一起闲谈,眼底满是憧憬:有这么厉害的大学生教娃,说不定自家娃将来也能沾沾光,跟着考上大学,成为十里八乡都羡慕的文化人,彻底跳出这大山沟沟!

    江莹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东倒西歪念拼音的孩子们。

    有的一边念一边抠鼻子,有的一边念一边用脚去够前座的凳腿,有的一边念一边把写字的树枝折来折去。

    她没笑,而是走进去,俯身把那个孩子的树枝收走,抓住那熊孩子的手掌抽了几下,又重新从讲台拿来树枝递给他。

    “跟我读,b~ā~巴。”

    “b~ā~巴!”

    三十几个参差不齐的童声撞在刷白的墙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

    自这天起,江莹莹在村子里的威望一天比一天高,那些妒妇不敢再嚼舌根。

    甚至被自家丈夫训了一顿后,带着些鸡蛋和青菜上门为以前的口无遮拦道歉。

    江莹莹也不客气,照单全收,但也没说原谅不原谅的话。

    日子逐渐变得越来越好了,时间也过得很快。

    江锦辞如今已经快三岁了,腿脚有力,整日特意在江莹莹眼皮子底下跑来跑去,抓鸡撵狗,爬高上低。

    江莹莹追在后头喊“慢些、仔细摔着”,眼底却有藏不住的光亮。

    那光亮一日日多起来。

    像积攒的萤火,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却越来越亮。

    还不够.....再等等....再等等!

    她在心里说。

    等阿辞的腿脚更有力些,等阿辞在长大些,就出发,带着阿辞,离开这个地狱!

    快了....

    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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