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夏云州电话时,叶天正在自己的茶业公司审阅新一季的营销方案。听夏云州简要说明情况后,这位如今已是省级龙头茶企的掌门人,眉头都没皱一下。
“夏书记,我明白。”叶天声音沉稳,“清者自清。我和南星是同学不假,但在英林的合作,是纯粹的商业行为,所有流程合法合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我公司所有与东河村、与其它公司的合同、付款凭证、合作明细,包括后来延伸的茶旅融合项目资料,全部可以公开。需要我提供什么,怎么提供,我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回忆与感慨:“说实话,没有当年南星在东河村驻村时,用她学的知识帮村民们改进茶树管理,没有她后来牵线搭桥,建议我们公司尝试开发高端云雾茶这个新品系,或许就没有我们‘天叶’后来在特色茶饮领域的突破。合作是双赢,我们公司发展了,东河村及周边茶农收入提高了,英林多了一个特色产品。这是正常的经济活动,怎么就成了‘利益输送’?夏书记,如果需要,我可以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把前因后果、合作细节、经济和社会效益,原原本本讲清楚。”
“好!”夏云州在电话那头点头,“叶总,感谢你的深明大义。材料尽可能详实,直接寄给市委组织部,抄送市纪委。用公司的正式函头,你亲自签名盖章。事实胜于雄辩。”
就在英林县官方和叶天紧锣密鼓准备材料的同时,另一股更充满情感温度的力量,也在英林县特色产业发展中心的旧日同事间酝酿。
如今,当年那批跟着周惟清、姜南星在田间地头奋战过的年轻人,早已成为英林乃至其他县区的中坚力量。曾欢现在是中心主务,徐子航在县发改委工作,王勇成了杨树镇镇长,徐进在县农业农村局,许笑笑是旅游局副局长,陈志远和谢兵还在中心,是他们组长……
他们通过网络群聊,得知了市里的风波,尤其是针对姜南星的那些不实指控,一个个都气炸了肺。
曾欢在群里第一个发声:“太过分了!当年星姐是怎么带着我们没日没夜干的,他们都忘了吗?那些项目,哪一个是靠关系来的?那是我们用脚丈量、用嘴皮子磨、用汗水泡出来的!”
徐子航:“我听到一些议论,心里憋得慌。姜局长是什么人,我们最清楚!不能让她这么被人污蔑!”
许笑笑:“我老公叶天已经在准备材料了。我们呢?我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把咱们当年怎么干工作的,写出来,告诉市里的领导,姜局长到底是怎么样的干部!”
王勇:“我同意!咱们联名写封信!就把咱们中心从无到有,一个个项目怎么落地的,姜局长是怎么带领我们的,实事求是写出来!让领导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实干!”
陈志远:“对!要写就写具体点,从东河村驻村开始,到阳光绿谷,到茶叶出口,到瑞康药业,到牡丹产业……咱们都是亲历者,最有发言权!”
谢兵:“算我一个!当年招商引资,姜局长带着我们一家家企业跑,一遍遍改方案,那种拼劲,我现在都记得!”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响应。他们虽然分散各地,但通过网络,你一言我一语,共同回忆,补充细节。由文笔最好的曾欢和更了解上层文书规范的许笑笑牵头,开始起草这封特殊的联名信。
信的开头,他们郑重写道:“尊敬的市委组织部、各位领导:我们是原英林县特色产业发展中心(及其前身)的工作人员,曾与姜南星同志共事多年,亲身经历并参与了英林县特色产业从艰难起步到初具规模的整个过程。近期,我们关注到市里有关干部选拔的一些讨论,涉及对姜南星同志过往工作的某些不准确说法。作为最直接的见证者和参与者,我们认为有责任、也有义务,向组织如实反映我们所了解的姜南星同志的工作情况,以正视听。”
接下来,他们没有空泛的赞美,而是用朴素的笔触,勾勒出一幅幅生动的创业图景:
“我们很多人还记得,姜南星同志最初是以农业局科员身份,驻点东河村。她不是去‘镀金’的,而是真正住在村里,跟着茶农上山,用她所学的知识,手把手教村民剪枝、施肥、防治病虫害,一点点提升茶叶品质。是她,最早用手机拍下村里留守老人采茶的情景,简单剪辑后发到网上,没想到引起了关注,让外面的人第一次知道英林有好茶,同时请了她的同学叶天(天叶茶叶),开启了后来‘公司+农户’的合作模式。这一切,源于她对土地的热爱和对农民的真挚感情。”
“后来,姜南星同志负责‘阳光绿谷’项目是第一个硬仗。为了落实那一万五千亩土地的流转,她们,一个村一个村地开群众会,白天在地头测量,晚上在农户家谈心,算经济账、长远账,磨破了嘴皮子,最终赢得了绝大多数群众的理解和支持。与金咀镇产业园的合作协议,她逐字逐句推敲,既要保障县里利益,又要让合作方有信心。后续加工厂的选址、规划,她跑遍了杨树镇的沟沟坎坎。这个项目,没有财政大量投入,靠的是资源整合和模式创新,最终成为了全县现代农业的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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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成立特产中心,我们是特产中心第一批工作人员,都是各单位借调过来的。推动‘绿野国际’与英林茶叶合作,让我们的‘大青山’绿茶和叶天公司的高档茶,第一次贴上‘中国·英林’的标签,走出国门。为了符合出口标准,她组织我们学习国际贸易规则,督促茶企改进工艺,邀请专家培训茶农。那段时间,大家都瘦了一圈,但当我们看到第一批集装箱发往海外时,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还有瑞康药业的药材基地项目,从考察选址到签订协议,确定种植品种和标准,她全程参与,强调一定要建立紧密的利益联结机制,确保农民有稳定收入。这个项目带动了英东县等多个乡镇种植中药材,形成了新的产业。”
“丹华牡丹项目更是如此,从最初土壤检测到概念,到引入企业,到技术攻关,到品牌打造,再到后来的深加工和农旅融合,姜南星同志倾注了大量心血。她常说,‘我们引进企业,不是简单要投资,是要和他们一起,把产业做深做透,让老百姓长久受益。’”
信中详细列举了这些项目带来的具体变化:土地流转租金惠及多少农户,项目提供长期就业岗位多少个,带动周边增收多少,相关产业产值增长多少,税收贡献多少……数据详实,源自当年的统计报表。
信的结尾,他们写道:“我们以党性担保,以上所述均为事实。姜南星同志在英林的工作,始终秉持公心,脚踏实地,锐意创新,心系群众。她的成绩,是在县委县政府领导下,与同事们一道,用辛勤汗水换来的,绝无任何捷径或不可言说的背景。我们联名致信,并非为个人请托,而是不愿看到一位实干担当的好干部,因不实之言而蒙受委屈,更不愿看到那股在英林曾经点燃的奋斗激情和务实作风被误解。恳请组织明察。”
这封联名信,最后有曾欢、徐子航、王勇、徐进、许笑笑、陈志远、谢兵等十余人的亲笔签名和联系方式。他们通过机要渠道,直接将信寄给了市委组织部部长,并抄送了市纪委。
几乎在同一时间,市农业局内部,一股类似的支持力量也在悄然凝聚。
办公室主任老刘是牵头人。他私下找了几个处长和业务骨干,都是姜南星到任后提拔或重用的实干派,也是农业局这几年成绩的主要创造者。
老刘关上门,脸色凝重:“各位,外面的风风雨雨,大家都听到了。局长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局里这几年的变化,大家心里最清楚。现在有人往她身上泼脏水,咱们不能光看着!”
一位处长愤然道:“刘主任,你说怎么办?我们肯定支持局长!那些什么匿名信,纯属胡说八道!招标我们全程参与,清清楚楚!”
另一位骨干也说:“局长带着我们搞产业融合,搞应急体系建设,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她压力多大,我们都看在眼里,还天天这么拼命工作。咱们得给局长说句公道话!”
老刘点头:“对!咱们也联名写个材料。不写虚的,就写局长到农业局后,具体推动了哪些工作,取得了哪些成效,特别是那些需要跨部门协调、体现综合能力的工作。要把局里干部群众的真实评价反映上去。这封信,咱们以个人名义联署,不代表局班子,但要确保情况属实,经得起问。”
农业局的联名信也很快起草出来。他们列举了姜南星主持工作以来,农业特色产业带规划与实施、新型经营主体培育政策落地、农业科技创新平台搭建、重大动植物疫病防控体系建设、特别是去年成功应对特大洪涝灾害的农业救灾复产一体化机制等具体工作。
着重描述了她在推动项目(跨部门协调)、打造区域公共品牌(整合资源)、构建农业应急体系(系统谋划)等工作中展现出的统筹协调能力和担当精神。信中强调,姜南星作风深入,经常深入基层调研,能准确把握农业农村发展实际问题和农民需求;她注重学习,善于将新知识、新理念转化为工作思路;她关心干部,全局上下凝聚力强,干事创业氛围浓厚。
这封信,有老刘带头,几十名农业局中层干部和业务骨干自愿签名,同样通过正式渠道送达组织部。
两封信,一封来自她曾经奋斗过的基层故土,带着泥土的芬芳和创业的激情;一封来自她当前履职的部门同事,充满专业的审视和工作的认可。它们像两股清澈的溪流,汇入组织部正在全面评估的海洋中,提供了极其宝贵的一手材料和群众口碑。
当组织部赵部长同时收到来自英林县系统翔实的项目档案、叶天公司完备的合作证据及说明、英林旧部的联名信以及市农业局干部的联名信时,他戴着老花镜,一份份仔细翻阅,良久,摘下眼镜,对身边的干部科长感叹了一句:“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这奖那奖,不如同志们的夸奖。
有时候,最有力的证明,恰恰来自这些沉默的大多数和曾经并肩战斗过的人。考察干部,不仅要听其言、观其行,还要察其绩、问其效,更要看其背后,到底凝聚了什么样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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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吩咐道:“把这些材料,特别是英林县提供的项目档案和两封联名信的核心内容,形成专题简报,附在考察报告后面,报送市委李书记和各位常委参阅。要确保材料原汁原味,实事求是。”
这些材料被迅速整理,随着组织部深入的考察报告,摆上了市委决策者的案头。它们没有喧嚣的辩论,没有精巧的算计,只有沉甸甸的事实和滚烫的初心,在关键时刻,为一场关于人才与公信的较量,增添了最重的砝码。
这天晚上,姜南星在书房加班修改一份报告时,接到了曾欢打来的电话。
“南星姐!”曾欢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清脆爽利,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欢欢?”姜南星有些意外,自从她离开英林,虽然有联系,但曾欢很少直接打电话。
“星姐,你看邮箱了吗?我给你发了点东西。”曾欢说,“是我们中心以前那帮‘老家伙’们凑一起写的,还有叶总那边准备的材料。我们……我们都寄给组织部了。”
姜南星愣住了,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她立刻登录邮箱,看到了曾欢发来的扫描件——是那封联名信,还有叶天情况说明的摘要。她快速浏览着,那些熟悉的项目名称,那些共同奋斗的细节,那些真挚而滚烫的话语……一字一句,敲打在她的心坎上。
她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星姐,”曾欢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心疼和坚定,“你别管外面那些胡说八道。咱们英林走出来的人,都记得你带着大家伙儿是怎么干的!那些项目,哪一个是容易的?可咱们干成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最清楚!你放宽心,该干嘛干嘛,我们永远支持你!”
姜南星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欢欢,谢谢……谢谢你们。真的……不需要这样的。”
“什么不需要!”曾欢急了,“我们就是要把事实说出来!不能让好人受委屈!姐,你千万别有压力,我们就是做我们应该做的事。好了,我不多说了,你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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