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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3章 墟渊万丈父骨为阶,一箭横天此身为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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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呼唤很远。

    远到像是从时间的另一头传来,穿过了三百万年的寂静,穿过了墟里层层叠叠的黑暗,才终于碰到她的耳膜。小桑握紧晨弓,朝着那个方向走。脚下黑色的地面越来越软,每一步都微微下陷,像踩在某种活物的舌头上。弓身的金光只能照到三丈,三丈之外是无尽的、浓稠的黑色。

    她走了很久。墟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参照,时间感在这里是扭曲的。也许走了一刻钟,也许走了一整天。她的喉咙开始发干,腿也开始酸,但脚步没有慢下来。

    那个心跳声越来越近了。不是从脚下传来,而是从前方——咚咚,咚咚,缓慢、沉重、规律。每跳一下,地面就微微震动一次,弓身的金光也跟着颤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

    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不是她的弓光,是另一种光——极淡极冷的银色,像是冬夜的星被冻在了冰里。光点悬浮在远处,一动不动。小桑加快脚步,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当她走到足够近的距离时,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个人。

    一个盘腿悬在半空中的人。银光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不是从皮肤,是从骨头。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清晰地看到体内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光,像一盏人形的灯笼。他的面容很老,比巨脸还老,皱纹深得像是大地的沟壑,眼窝凹陷,双目紧闭。一头白发垂到腰际,发丝在无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胸口有一个洞——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贯穿前胸后背,边缘参差不齐。不是伤疤,是缺失。那里本该有东西,但被挖走了。

    小桑在他面前停下,抬头仰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父。”

    她轻声叫。悬在半空中的老人没有睁眼,但眉头动了一下。晨弓在小桑手里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认亲。弓身的金光和老人体内的银光开始以同样的频率明灭,像是两个失散太久的亲人在互相辨认。

    小桑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高举过头。匕首的刀刃在接触到老人身上散发的银光时,自己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刀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和石头上、弓身上、骨桥上的纹路是同一种文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遗言。父的遗言。不是用嘴说的,是用血刻在骨头上的。

    “我来带您出去。”小桑说,“母亲在等您。叔父在等您。所有人都在等您。”

    老人的眉头又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极微弱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更像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干涩、缓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叫什么?”

    “小桑。”

    “小桑……好名字。”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谁给你起的?”

    “不记得了。”小桑说,“可能是我爹娘。也可能是我自己。我在被戮捡到之前的事,都不太记得了。”

    “戮?”

    “一个箭手。他教我用弓。他——”小桑顿了顿,“他在外面等我回去。”

    父沉默了一会儿,体内骨骼的银光明灭了一次。

    “成亲了吗?”

    “还没有。打完这一仗就成。”

    “打完仗……你去告诉他,”父的声音变得更轻,“成亲那天,在花地里摆一桌酒。不用多,三五个菜就行。酒要烈。他要是欺负你,你就拿弓抽他。晨弓抽人很疼。”

    小桑咬着嘴唇,用力点头。眼泪掉在黑色的地面上,地面微微冒出一缕青烟。

    “他在外面等。我们有三十年。”小桑说,“屏障会碎。”

    “不会碎的。”父说。

    小桑一愣。

    “我不会让它碎。”父的眼睑动了一下,像是在试图睁眼,但没有成功,“我有一个办法。”

    小桑把那支白箭从箭囊里抽出来,箭头的水晶里,那滴金色血液正疯狂地跳动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白箭里的血是您留下的。母亲说,要射进那个东西的嘴里,才能烧它的根。我已经把您的血带来了——”

    “那滴血不够。”父打断她,声音很平静,“那滴血太少了。它在这里面吃了三百万年,根长得比任何东西都深。一滴血只能让它痛一下,痛完还会长回来。要想烧断它的根,需要更大的火。”

    小桑握着白箭的手微微发抖。“什么样的火?”

    “我。”

    父睁开了眼。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银色的光——不是瞎子,是眼睛本身已经化成了光。那两团光照着小桑,照得她通体生寒。

    “您说什么?”小桑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在这里面待了三百万年。”父缓缓说道,“它吞了我半道神念,以为是吃了补品。它不知道,我那半道神念里藏了一粒火种。我让它吞进去,让它消化了三百万年,让它把火种当成自己的东西,融进自己的根里去。”

    他顿了顿,胸口那个空洞里倏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金色火光。

    “现在火种已经在它的根里了。只需要一个人——走进去,点燃它。”

    小桑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想说话,但嘴唇是麻的。她想哭,但眼眶是干的。她站在墟的腹地,面对存在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古老存在,手里握着弓和匕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

    父看着她。那两团银色的光里,没有悲戚,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沉很稳的温柔。

    “我当年从墟里逃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迟早要回来。这不是送死,是收尾。三百万年前没做完的事,现在做。”

    “可是母亲——”

    “你告诉她,不等了。她这句话我等了三百万年才听到,我很高兴。但是小桑——她说了不等了,我没说。”父的声音很轻,“我还在等。等她来找到我。”

    小桑跪了下去。她把白箭插回箭囊,把晨弓放在地上,双手按在黑色的地面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剧烈地发抖。她从来不怕死,来之前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来这里的结局不是牺牲自己,而是带走别人。

    “还有别的办法。”她的声音闷闷的,“一定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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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你来之前,没有。”父说,“你来,就有了。”

    小桑抬起头。父的目光落在那支白箭上。

    “刚才说一滴血只能让它痛一下。但如果这滴血不是从外面射进去,而是从里面打出来——就够。”父说,“你带了匕首,匕首是割屏障用的。你割开它最外层的皮,把白箭扎进去,不要射,扎。扎进去之后,我在这边引燃,火从里往外烧,它跑不掉。”

    小桑跪在地上,手指抠进黑色的地面。

    “那您呢?”

    父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空洞,像是看着一扇已经打开的门。

    “你来的路上是不是看到一副白骨?”

    “……是。”

    “那是我的旧壳。被它啃干净了。”父的语气云淡风轻,“我现在的身体是神念化成的,烧起来正好。”

    小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下来,滚烫的,一滴一滴落在晨弓的弓身上。弓身的金光和眼泪混在一起,金灿灿的一片。然后她猛地站起来,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把晨弓捡起来背回背上,把匕首插回腰间,把白箭重新抽出来握在手里。

    “您教我射的箭,”她说,声音还在抖,但一字一顿,“先瞄准,再呼吸,放。”

    “对。”

    “我现在瞄准了。”

    父欣慰地点了一下头。

    小桑转身,面对着墟的深处。心跳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墟的中央,那个东西正在沉睡,呼吸间吞吐着整个空间的黑暗。她能感觉到它——在心跳的源头,在黑暗最浓稠的地方。

    “它在哪里?”

    “往前走。你会看到一张嘴。”

    小桑迈开步子。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小桑。告诉母亲——花地里我留了一样东西给她。”

    “什么?”

    “你回去就知道了。”

    小桑咬紧牙关,大步向前走去。黑暗在她身前退开,在她身后重新合拢。晨弓的光芒照亮前路,弓身上的金纹已经全部亮了起来,像一条蜿蜒的星河。

    她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的地面开始变热。从温热到滚烫,再到灼脚,鞋底冒出焦味。她不停。前方的黑暗终于不再均匀——有一片地方特别黑,黑到把弓身的金光都往里吸。那黑色有形状,正在一开一合。

    一张嘴。巨大到能吞下一座山的嘴。嘴里没有牙,只有一圈又一圈的褶皱,从外到内越来越深,最深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呼吸,不是心跳,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声响,像是饥饿。

    小桑站在这张嘴面前,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那把匕首在指尖嗡嗡作响,暗金色的刀身上浮现出一行字,笔画极简极古。她不认识,但她念了出来。

    “割。”

    她一刀划过嘴唇的边缘。刀刃触碰之处,黑色的褶皱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深紫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溅在她手臂上。手臂上的衣料立刻被蚀出几个洞,皮肤一阵灼痛。她没有躲,咬牙把匕首又往里送了三寸,然后抽出白箭,双手握住,用尽全身的力气扎了进去。

    白箭刺入那张嘴的肉壁时,整座墟震了一下。一声沉闷的、从最深处传上来的咆哮震得小桑耳膜生疼,脚下地面裂开无数道缝,紫色的光从地缝里喷薄而出。

    小桑松开手,踉跄退后几步。她看着那支白箭——箭头的水晶已经碎了,那滴金色血液渗进了嘴壁的伤口里,正在发光。不是一闪一闪,而是一直亮,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然后,墟的深处传来了第二个声音。不是咆哮,不是心跳。是歌。很苍老,很沙哑,调子很古朴,像是混沌初开时最原始的歌谣。

    小桑猛地转身。

    远处,父悬在半空的身体已经彻底化为了一团火焰——不是红色的火,是金色的,和花地里那些花朵一模一样。火焰从他胸口那个空洞开始燃烧,转眼间吞没了他整个人。他的面容在火光中越来越淡,但嘴角的笑还看得见。

    “下辈子——”他的声音在墟中回荡,和歌声混在一起,“不等了。”

    金色的火焰猛地炸开,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脉络迅速蔓延开来,追向那张嘴。那是它的根。三百万年前父埋进它根里的火种,此刻由白箭里的血为引,由父的神念为薪,轰然点燃。墟在燃烧。黑暗在燃烧。那张嘴在火焰中疯狂地扭动、收缩、咆哮,从紫色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飞灰。

    小桑被热浪推倒在地。晨弓飞到一边,匕首脱手。她的视野在金色火光中变成一片模糊,耳畔全是轰鸣。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很宽厚,很暖,和木屋里那只手一模一样。

    “走。”父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是从火焰里传来的,是从她手腕上那圈金镯里。镯子在发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您——”

    “走!”

    一道金光从她手腕上炸开,裹住了她整个人。下一瞬,她的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外扯。墟、火焰、骨架、黑暗,全部在身后飞速缩小,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耳边最后响起的,是父的声音。很轻,像是打了个哈欠。

    “……困了。睡一会儿。”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不对,是她自己的声音。她在叫。她在喊。风灌进嘴里,什么也听不清。

    然后她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有弓,有大衣,有领口上别着一朵金花。有熟悉的气息,像铁,像箭,像花地里的泥土。

    小桑抬头。戮的脸近在咫尺。他眼眶红得像被烫过,嘴唇崩得死紧。

    “……回来了。”他说。两个字,声音嘶哑。

    小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样东西。不是晨弓,不是匕首。是半片烧焦的金色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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