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紫禁城吞没。
坤宁宫内,没有点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泛起一层惨白的光晕。
杭皇后坐在凤座前的脚踏上。
她摘下了那顶象征着母仪天下的九龙四凤冠,脱去了那身绣满金线的翟衣。
此刻的她,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布衣,长发披散在肩头,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妇人,又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罪人。
“娘娘,陛下……来了。”
贴身宫女小声禀报,声音里带着哭腔。
杭皇后没有动,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
“是。”
宫门开启,又缓缓关闭。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朱祁钰走了进来。
他看着跪在月光里的发妻,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她是他在王府里最贴心的知己,是他在这冰冷皇宫里唯一的温暖。
可如今,中间却隔着一条人命,隔着滔天的罪恶,隔着江山社稷。
“梓童。”
朱祁钰唤了一声,声音干涩。
杭皇后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平静得有些可怕。
“陛下,您来了。”
她站起身,没有行礼,只是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桌案。
那里,没有摆放茶点,也没有摆放请罪的折子。
而是堆放着一摞摞厚厚的账册。
每一本都足有砖头那么厚,封皮发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铜臭味。
“陛下,臣妾不求您赦免兄长死罪。”
杭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臣妾只求您,在杀他之前,先看看这些。”
朱祁钰皱了皱眉。
他走到桌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那是大明皇家银行的绝密底账。
“这……这是……”朱祁钰的手有些抖。
杭皇后走到他身边,替他翻开第二本、第三本。
“这是江南织造局的暗股名录,杭家占了三成,但这三成里,牵扯着江南六省七十二府的士绅豪族。”
“这是山西煤矿的运输线路图,兄长控制了其中八成的运力。一旦停运,京城的冬天,就没有煤烧。”
“这是远洋贸易船队的持股表,这是北洋水师的军火采购单,这是国债的承销记录……”
杭皇后一本一本地介绍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家常琐事。
但朱祁钰越听越心惊,越看越胆寒。
他一直以为,杭济只是贪财,只是弄权。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只会溜须拍马的国舅爷,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编织了一张如此庞大、如此细密的网。
这张网,覆盖了大明的每一个角落,渗透进了帝国的每一条血管。
“陛下。”
杭皇后看着朱祁钰那张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决绝所取代。
“兄长虽有罪,但他通过这些产业,维系着大明庞大的现金流。”
“这些产业,看似姓杭,实则早已与国库、与民生、与千万百姓的饭碗捆绑在了一起。”
“若他被杀,杭家倒台,这些产业就会立刻陷入混乱。”
杭皇后伸出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股市会崩盘,因为股民会恐慌性抛售。”
“钱庄会挤兑,因为储户不再信任票号。”
“工厂会停工,数百万工人会失业,流民会变成暴民。”
“军饷会断供,刚刚平定的边疆会再次动荡。”
“陛下。”
杭皇后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您杀的是一个贪官,但毁掉的,可能是大明的经济命脉。”
这就是“大而不倒”。
这是一个朱祁钰身为现代穿越者,最熟悉也最痛恨的词汇。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自己头上。
资本的力量。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资本竟然悄无声息地长成了怪兽,开始反噬皇权。
“砰!”
朱祁钰猛地将手中的账册摔在地上。
纸页纷飞,像是一场白色的雪。
“难道朕的大明,竟是被你们杭家养着的?!”
朱祁钰暴怒。
他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在殿内来回踱步,“朕富有四海!朕有百万雄师!难道还怕他区区一个商贾之家?!”
“杀了他!朕派人接管!难道离了张屠户,朕就得吃带毛猪?!”
“陛下!”
杭皇后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鲜血,“接管?谁来接管?户部那些只会读圣贤书的腐儒吗?还是内务府那些只会贪墨的家奴?”
“这其中的门道,这其中的人脉,这其中的利益交换,除了兄长,无人能懂!无人能镇得住!”
“贸然接管,只会让这张网彻底撕裂,让大明陷入万劫不复!”
朱祁钰停下脚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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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曾经温婉贤淑的女子,此刻却成了那个庞大、贪婪、邪恶的利益集团的代言人。
她在用最冷静的语言,说着最残忍的事实。
朱祁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赢了战场,打败了瓦剌,打败了西方联军。
但他输了商场。
他亲手释放出了“资本”这头猛兽,想要利用它富国强兵,却忘了给它套上缰绳。
如今,猛兽长大了,露出了獠牙。
“臣妾知罪,杭家知罪。”
杭皇后再次叩首,泪水混着鲜血流下,“但为了大局,请陛下三思。”
“留兄长一命,让他戴罪立功,慢慢剥离产业,才是上策。”
慢慢剥离?
朱祁钰心中冷笑。
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只要人还在,权还在,这网只会越织越密,越织越紧。
但他能怎么办?
真的让股市崩盘?真的让百万工人失业?真的让刚刚复兴的大明陷入动乱?
他不敢赌。
他是一个皇帝,他背负着亿万生灵的命运。
朱祁钰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柱子上。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那月光冷得刺骨。
“好……好得很……”
朱祁钰喃喃自语,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看杭皇后一眼,转身走向殿门。
背影佝偻,步履沉重。
在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改革者,而是一个被现实击败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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