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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6章 一步之遥
    紫禁城西侧,夹道。

    夜色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红墙黄瓦之上。

    风很大,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一个穿着低等太监服饰的身影,正贴着墙根,脚步踉跄地向前挪动。

    那身粗糙的麻布衣裳显然不合身,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晃荡,露出一截白皙得有些刺眼的手腕。

    永安公主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太监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她那张早已因恐惧和紧张而煞白的小脸。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耳膜上敲响的重鼓,震得她头晕目眩。

    “公……小安子,快点!”

    走在前面的张公公回头低喝了一声,那张原本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油汗,眼神闪烁,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的焦躁。

    “跟紧了!巡夜的禁军刚过去,咱们只有半柱香的时间穿过这道夹门。”

    永安公主不敢说话,只能胡乱地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靴子底太薄,地上的石板路又冷又硬,硌得脚底生疼。

    平日里,这条路她坐着暖轿走过无数次,从未觉得如此漫长,如此阴森。

    两侧高耸的宫墙,此刻像极了合拢的巨兽獠牙,随时准备将她吞噬。

    “踏踏踏……”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突然从拐角处传来。

    铁甲叶片相互撞击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催命符。

    永安公主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张公公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进旁边堆放杂物的阴影里,死死捂住她的嘴。

    一队提着灯笼的禁军目不斜视地走过。

    领头的百户腰间挎着绣春刀,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

    永安公主缩在散发着霉味的扫帚堆后,大气都不敢出,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亵衣。

    那是皇兄最信任的羽林卫。

    如果被发现……

    她不敢想。

    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回去吧,向皇兄认错,就在永安宫里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但紧接着,那个沾满暗红血迹的信封,那块摔碎了的玉佩,还有蒋守约那句绝望的“命不久矣”,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

    不行!

    守约在等我!

    他在等我见最后一面!

    如果我现在回头,他就会带着遗憾死在那个冰冷的广州!

    那我就成了杀他的凶手!

    禁军的脚步声远去了。

    “怪事……”

    张公公探出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嘀咕道,“今儿个这巡防怎么松了这么多?往常这里还得有一道暗哨才对……”

    他当然想不明白。

    但他不敢深究,这种时候,运气好就是天意。

    “走!前面就是西便门了!”

    两人像两只受惊的老鼠,再次钻出阴影,向着那个代表着“自由”的出口狂奔。

    一路上,顺利得令人发指。

    原本应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森严内廷,今夜竟然处处“漏洞”。

    换岗的空档恰好被他们撞上。

    守门的太监恰好聚在一起赌钱,没人看那个偏僻的角门。

    就连最难缠的几条巡逻犬,也不知为何没了踪影。

    永安公主不懂这些门道。

    她天真地以为,这是上苍被她的诚心感动,是漫天神佛在保佑她和蒋守约的爱情。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黑暗屋脊上,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每一扇“恰好”打开的门,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每一条“安全”的路,都是通往深渊的滑梯。

    终于。

    那扇朱红色的西便门偏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宫外世界的微光。

    那是月光。

    也是她从未触碰过的、名为“江湖”的光。

    张公公停下脚步,指着那道门缝,声音发颤:“公……就在外面。接应的车马都在外面。”

    永安公主停住了。

    她站在距离门槛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呼吸急促。

    这一步迈出去,她就不再是大明的永安公主。

    她是私奔的罪人,是皇室的耻辱,是会被史书戳着脊梁骨骂的荡妇。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身后,是巍峨壮丽的紫禁城。

    层层叠叠的宫殿在夜色中起伏,那是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家。

    那里有宠爱她的皇兄,有温和的杭皇后,有总是把最好的绸缎留给她的尚宫局,有冬天永远烧得暖烘烘的地龙。

    那是全天下最安全、最尊贵的地方。

    而门外。

    是一片未知的黑暗,是风刀霜剑,是江湖天涯。

    “皇兄……”

    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个总是带着和煦笑容、即使再忙也会抽空陪她下棋的男人。

    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但我不能没有他。

    你是皇帝,你拥有天下,你还有嫂子,还有聪慧懂事的侄儿。

    可守约视同再生父母的师父走了,他现在只有我了。

    永安公主闭上眼,将那份愧疚狠狠压在心底。

    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娇憨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爱情战胜了理智。

    冲动压倒了亲情。

    她咬着牙,猛地转过身,向着那道门缝冲去。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夹杂着尘土和枯草味的冷风,劈头盖脸地吹来。

    门外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

    一辆漆黑的马车,像一口棺材一样,静静地停在不远处的枯树下。

    马车旁,站着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大汉。

    他们没有打火把,脸都藏在阴影里。

    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冲出来,为首的一名黑衣人抬起头。

    借着惨白的月光,能看到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一种不似人类的、贪婪而凶残的绿光。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狂喜。

    “来了。”

    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这就是大明的公主。

    这就是那个能让皇帝发疯、能让大明皇室颜面扫地的活筹码。

    只要把她塞进马车,运到天津卫上了船,大明的脊梁就被打断了一半。

    “你们是蒋公子派来的吗?他到底如何了?”

    永安公主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上车就知道了。”

    黑衣人的大明官话带着一股生硬的怪味,他向前一步,像是一堵墙挡住了公主的退路。

    “请吧,尊贵的……小姐。”

    他的手伸向公主的胳膊,指甲锋利如钩。

    那不是搀扶。

    那是擒拿。

    那是对待囚犯的动作。

    永安公主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人的眼神太可怕了。

    不像守约身边那些修道的同门,倒像是……像是皇兄猎场里那些饿了几天的狼。

    “你……你们是谁?”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捂住了胸口。

    “我是谁不重要。”

    黑衣人不再伪装,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扭曲。

    “重要的是,你是谁。”

    “动手!”

    一声暴喝。

    四周的枯草丛中,瞬间蹿出七八个同样打扮的黑衣人。

    他们手中握着匕首,呈扇形包抄过来,彻底切断了公主退回宫门的路线。

    远处的阴影里。

    一直潜伏观察的信使“阿三”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蠢货。”

    他看着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女,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

    “所谓的爱情,不过是用来钓鱼的蚯蚓。”

    “大明的公主,到手了。”

    永安公主彻底慌了。

    她看着那些逼近的黑影,看着那辆像怪兽大口一样的马车,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私奔。

    这是绑架!

    这是陷阱!

    “张公公!救我!”

    她回头哭喊。

    然而,那个带她出来的张公公,此刻正站在门槛里,冷冷地看着她,手里掂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正冲着那个黑衣人点头哈腰。

    背叛。

    赤裸裸的背叛。

    这一刻,永安公主的世界崩塌了。

    寒风灌进她的领口,比冰块还要冷。

    黑衣人的大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肩膀,那种巨大的力量让她根本无法挣扎。

    “走吧,我的公主殿下。”

    黑衣人狞笑着,就要将她强行拖上马车。

    就在永安公主绝望地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即将万劫不复的瞬间——

    “崩!”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锐利的弓弦震动声,撕裂了夜空。

    一道冰冷的寒光,如同天外流星,带着死亡的呼啸,瞬间划破了黑暗。

    没有任何征兆。

    那个抓着公主肩膀的黑衣人,动作突然僵住了。

    一支精钢打造的弩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箭头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荷……荷……”

    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像一截烂木头一样向后栽倒。

    “谁?!”

    剩下的黑衣人大惊失色,纷纷拔刀。

    然而,回答他们的,是更多、更密集的弓弦声。

    “崩崩崩!”

    夜空仿佛被撕碎。

    与此同时。

    原本漆黑一片的宫墙之上,瞬间亮起了无数支火把。

    火光冲天,将这片荒凉的野地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摇曳的火光中,无数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如同来自地狱的鬼魅,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墙头。

    他们手中的劲弩,正散发着幽冷的寒光,死死锁定了下方的每一个人。

    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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