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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3章 广州密报
    御书房内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地龙烧得正旺,将深秋京师的寒意隔绝在厚重的朱红窗棂之外。

    朱祁钰坐在紫檀大案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节奏很慢。

    哒。

    哒。

    哒。

    每一下敲击声,都像是踩在袁彬的心跳上。

    刚才那份关于《格物总集》定稿的喜悦,已经随着案头那份刚拆封的密报,消散得无影无踪。

    “麻醉汤剂?细讲!”

    朱祁钰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牛皮。

    “据广州暗桩回报,那耶稣会的红毛番僧,在城南开了一间‘仁爱医馆’。”

    袁彬低着头,语速极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复述着情报细节。

    “凡贫苦百姓,分文不取。凡疑难杂症,特别是外伤、痈疽,他们有一种透明的水剂,令人饮下或吸入后,便如死猪般昏睡。任凭刀割火燎,毫无痛觉。待醒来时,患处已被缝合,宛如缝补衣物,十人中竟有七八人能活。”

    朱祁钰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袁彬的肩膀,看向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幅《皇明一统寰宇图》。

    目光落在了最南端的那一点——广州。

    那里是帝国的南大门,也是那个名为“大航海”的怪物,伸进来的第一只触手。

    “好手段。”

    朱祁钰轻笑一声,但这笑意未达眼底。

    “朕在京师搞格物,他们在广州搞医术。朕用大炮轰开国门,他们用柳叶刀切开人心。”

    这不是愚昧的迷信。

    朱祁钰很清楚,在这个时代,这种超越中医外科水平的“神迹”,对底层百姓意味着什么。

    那是命。

    是谁都给不了,只有那群番僧能给的——命。

    “还有。”袁彬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在医馆旁设了育婴堂,专门收养弃婴,尤其是女婴。给吃给穿,还教读书。”

    “教什么书?”

    “《圣经》。”

    袁彬从怀中掏出一本在此之前被视为禁书的小册子,双手呈上。

    “锦衣卫截获的译本。其中有一句,被他们刻在育婴堂的门楣上——‘上帝面前,人人平等’。”

    朱祁钰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然后重重地合上。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人人平等。”

    朱祁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下一句是不是——‘上帝的律法,高于世俗君王的律法’?”

    袁彬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陛下怎么知道?

    密报里还没写到这一条,这是暗桩刚刚飞鸽传书补充的细节,他还没来得及说。

    “朕不仅知道这个,朕还知道,他们会让那些被救活的人,对着十字架发誓,只认主,不认君。”

    朱祁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吹得案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袁彬,你觉得这是什么?”

    “是……妖言惑众?”袁彬试探着回答。

    “不。”

    朱祁钰看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冷得像冰。

    “这是战争。”

    “以前的敌人,拿着刀剑来抢朕的土地,朕可以用神机营把他们轰成渣。”

    “现在的敌人,拿着药丸和面包来抢朕的子民,神机营的枪口,能对准那些排队领粥的老百姓吗?”

    袁彬的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他是一把杀人的刀,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敌人会变得无形无相,甚至变得“慈眉善目”。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陛下,要不要……臣派人去广州,把那个医馆给……”袁彬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

    朱祁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前脚杀了救人的大夫,后脚广州的百姓就能把知府衙门给拆了。到时候,朕就成了真正的暴君,正好坐实了他们口中的‘魔鬼’。”

    “那……”

    “报——!”

    一声尖锐而凄厉的通报声,打破了御书房的凝重。

    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平日里最是讲究仪态,此刻却跑得发冠歪斜,气喘吁吁地冲到门口,甚至忘了跪拜。

    “皇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兴安手里捧着一个封口涂着黑色火漆的圆筒。

    黑色火漆。

    那是大明军驿系统中,最高级别的凶信。

    非灭国、非谋逆、非天灾,不得用。

    “哪里的?”朱祁钰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江西!龙虎山!八百里加急!”

    朱祁钰几步上前,一把夺过圆筒,用力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皱,上面的字迹潦草且断续,显然书写者当时处于极度的惊恐之中。

    第一行字,就让朱祁钰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芒状。

    【景泰十八年十月十五日子时,护国天师张真人,于炼丹房内羽化。七窍流血,身中奇毒‘牵机’。】

    死了?

    那个在“经筵大辩”期间公开表态支持新学,准备配合朝廷进行道教改革的张天师,就这么死了?

    朱祁钰的视线迅速下移。

    【现场勘验,丹房门窗紧闭,无外人闯入痕迹。唯在天师紧握的右手中,发现紫檀佛珠一串,乃京师潭柘寺高僧信物。】

    【另,丹炉之上,有用血写就的‘灭佛’二字。】

    “好,好得很。”

    朱祁钰怒极反笑,手中的信纸被他揉成一团。

    “袁彬!”

    “臣在!”

    “京城现在什么动静?”

    袁彬的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陛下,半个时辰前,锦衣卫北镇抚司回报,白云观的道士突然集结,手持棍棒,声称要往潭柘寺讨个说法。臣以为是寻常械斗,已派人弹压,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这是有人嫌大明太太平了,想给朕找点乐子。”

    朱祁钰将揉皱的信纸狠狠砸在地上。

    “南边用‘上帝’挖墙脚,中间用‘毒杀’挑内斗。”

    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在广州和江西龙虎山之间划出一条直线,最后重重地点在京师的位置。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杀气腾腾。

    “佛道两家若是打起来,信徒卷入,必然酿成民变。到时候,整个江南都要乱,朕的‘格物新政’就得停摆,朕的舰队就出不了海。”

    “这是冲着朕来的。”

    “这是要断大明的根!”

    御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兴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他伺候这位主子这么久,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可怕的神情。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杀意。

    “传朕口谕。”

    朱祁钰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这种冷静比刚才的怒火更让人胆寒。

    “第一,封锁龙虎山消息,敢妄议天师死因者,斩。”

    “第二,京城戒严。锦衣卫全员出动,把白云观和潭柘寺给朕围了。告诉那帮道士和和尚,谁敢迈出山门一步,不管是谁,格杀勿论。”

    “第三……”

    朱祁钰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来自广州的密报上。

    “传张天师首徒,蒋守约,即刻进京见朕。”

    “朕倒要看看,这十字架的阴影下,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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