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的别院难得迎来这样的清晨，日光温软，鸟鸣啁啾，廊下的风铃被吹得叮咚作响。
穆琯玉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闲书。
红斑的事已被玄霄的丹药暂时压下，这几日她气色好了许多，凌云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盯着她看，只是偶尔路过时会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药吃了没”，然后不等回答便走开。
像是一只高傲的猫，明明在意，偏要装作只是顺路。
穆琯玉唇角弯了弯，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向了别处。
大皇子凌枫回城的消息，昨日就传遍了连城。
据说是和北渊和谈结束就立马回来处理积压的政务。
主要原因应该是担心有孕的王妃。
但穆琯玉从凌云那微不可察的烦躁里嗅到，这对兄弟之间，恐怕不只是“政务”那么简单。
午后，这份预感便应验了。
凌云的别院大门被拍响时，穆琯玉正在后院帮他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刀剑。
这是他难得的“爱好”之一，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堆在那里落灰。
来人不是凌枫。
而是一位华服女子，肚子微微隆起，眉眼间带着端庄与疲惫。
她站在院中，目光越过迎上来的仆从，直直落在廊下那个正擦拭刀刃的赤发身影上。
“凌云。”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凌云手中的刀顿了顿。
穆琯玉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没有现身。
她看见凌云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诧异迅速转为一种复杂的、带着刺的冷淡。
“长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他的语调懒散，却字字疏离。
“怎么，大皇兄刚回城，你不去陪他，来我这破院子做什么？”
萧云舒的脸色白了一瞬。
长公主萧云舒，大周送来联姻的棋子，如今是大皇子凌枫的正妃。
十七岁送来联姻的，如今嫁入大梦国七年多了。
她与凌云的关系……
穆琯玉想起之前从侍女那里听来的零碎闲言。
长公主初来大梦国时，凌枫正忙于北边战事，无暇顾及这位联姻对象。
她在宫中孤独无依时，遇到了十九岁的凌云。
那时的凌云虽然花名在外，却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公主颇为照拂，甚至有过一段模糊的暧昧。
但萧云舒当真了。
后来凌枫回城，联姻尘埃落定，凌云便抽身而退，依旧做他的风流二皇子。
萧云舒却将那段过往当作心结，深埋心底。
此刻，她站在凌云面前，眼眶微红。
“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只是最近梦见了一些事情，心绪不宁，想……想来看看你。”
“看我？”
凌云嗤笑一声，手中的刀随意地扔在一旁，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我有什么好看的？长公主还是回去好好陪大皇兄吧，省得他以为我在觊觎他的王妃。”
“凌云！”
萧云舒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迅速压下去，眼眶里已有泪光打转。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凌云站起身，语气带着罕见的烦躁。
“只是念旧情？只是忘不掉？萧云舒，你如今是我大皇兄的正妃，大周的长公主。”
“你这样跑来找我，传出去，你让凌枫怎么想？让大周怎么想？让我怎么想？”
萧云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凌云那带着冷意的目光逼退。
最终，她只是抬手胡乱擦了擦脸，转身快步离去。
院门合上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凌云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穆琯玉从廊柱后走出来，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石案上。
凌云瞥了她一眼，没有接，只是忽然问。
“你刚才都听到了？”
“嗯。”
“觉得我过分？”
穆琯玉想了想，轻轻摇头。
“不。”
凌云挑眉。
“公子说的话，每一句都是为她好。”
“只是……好话不一定好听。”
凌云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你倒是会说话。”
穆琯玉没有接话，只是将那杯水又向他推近了一寸。
这一次，凌云端起来喝了。
杯中的水温热，却暖不进他此刻心底那点莫名的凉。
他没有看穆琯玉，目光落在院墙边那株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子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必须当这个破国王的吗？”
穆琯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他继续。
“七年前。”
凌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那时候我刚满十八，正是最无法无天的年纪。我爹突然把我叫进宫，告诉我，凌云，你是天赋者，你以后得继承王位。”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沿。
“我当时就笑了。我说我不干，我说大哥比我合适，我说我最讨厌被捆着。你猜我爹怎么说？”
穆琯玉没有猜。
“他说，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段日子我烦得要死。”
他继续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我每天在宫里晃荡，看谁都烦，看什么都烦，然后……”
“然后我遇到了她。”
这个“她”，指的是萧云舒。
“大周送来的联姻公主，长得挺好看，说话细声细气的，和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凌云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我当时想，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办法把这破王位搅黄呢。”
“大周的公主，要是和二皇子传出点什么……联姻对象变成兄弟争抢的笑话，我爹总该换人了吧？”
穆琯玉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故意接近她。”
凌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辩解，也没有愧疚，只是在陈述一段往事。
“带她看花灯，陪她说话，送她一些小玩意儿……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没人理她，我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
他没有说完。
但穆琯玉已经懂了。
“后来呢？”
“后来……”
凌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只茶杯。
“后来我发现，她是个很好的人。”
“她那时候也不知道我是天赋者，不知道我要继承王位。她对我好，只是因为……”
他顿了顿，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只是因为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