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雨后初晴,阳光透过窗棂,将别院的花厅照得明亮温暖。
玄霄如约而至,身后跟着一位宫中医官打扮的老者,拎着药箱,神情恭谨。
穆琯玉早已起身,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长发简单绾起,正安静地坐在花厅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啜饮。
脖颈处的红斑在日光下依旧明显,颜色却似乎比昨日稍淡了些。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是玄霄时,她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热水险些泼洒出来。
她迅速低下头,避开了玄霄的视线,身体也下意识地向椅背缩了缩,仿佛想要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惧、戒备和昨日“阴影”未消的应激反应。
玄霄脚步微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又转向正从内室踱步出来的凌云,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凌云正走到厅中,恰好将穆琯玉那一瞬间的瑟缩收入眼底。
他挑了挑形状好看的眉,赤红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像跳跃的火焰。
面对玄霄无声的疑问,他只是不甚在意地摸了摸自己那头醒目的红发,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略带玩味的弧度,却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
仿佛在说:我的人,有点小反应,很正常,不必深究。
玄霄见状,也不再多问,只是单手立掌,对凌云微微颔首。
“王子,人已带到。”
又转向穆琯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温和。
“姑娘,请让医官为你诊脉。”
穆琯玉抿了抿唇,似乎挣扎了一下,才慢慢放下水杯,将手腕伸到铺了软垫的桌面上。
她依旧没有看玄霄,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老医官上前,屏息凝神,三指搭上她的脉搏。
诊了许久,又仔细察看了她脖颈处的红斑,甚至请她吐出舌头观察舌苔,问了几句诸如“可觉体内寒热”、“何时起症”、“有无特定时辰不适”等话。
穆琯玉一一低声回答,声音平稳,却始终带着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与谨慎。
良久,医官收回手,捻须沉吟,面露难色,看向玄霄和凌云,斟酌着词语回禀。
“回统领,回王子殿下。这位姑娘的脉象……确有些奇异。”
“似有先天带来的一股阴晦之气纠缠,盘踞于经络肤表,尤其显于颈脉之处,故有这般红斑异象,遇水湿或情绪波动时更为显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慎重。
“然则,观姑娘气色眼神,及脉象中正平和之底蕴,其心性质地却颇为洁净,并无邪念恶业沾染之象。这阴晦之气……倒更像是一种……嗯,外附的‘印记’或‘旧伤’,而非内生的邪毒。”
“此症颇为顽固,非寻常药石可速除。需得徐徐图之,长期观察调养,辅以清心宁神、调和气血之法,或可渐缓其状,令其深藏不显。若要根除……”
医官摇了摇头。
“非一日之功,且需机缘。”
这个结论,说得模糊又留有余地。
“先天阴晦纠缠”解释了红斑和不祥,“心性质洁”则将她与真正的“邪祟”划清界限,“长期观察调养”给出了后续接触的合理理由。
玄霄听完,面色无波,只是看向凌云。
凌云则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目光在穆琯玉低垂的侧脸和脖颈的红斑间游移。
医官的话,似乎印证了他昨夜幻术试探后的某种模糊感觉,她身上有“麻烦”,但这“麻烦”或许并非源于她本心的污浊。
“长期观察调养?”
凌云重复着这几个字,舌尖仿佛在品味其含义,然后,他看向穆琯玉,语气随意却带着决定意味。
“既然如此,你便暂且留在这别院吧。医官开的方子,让下人照抓便是。”
穆琯玉闻言,终于抬起了头。
她先看了玄霄一眼,眼神复杂,迅速移开,然后才看向凌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又低下头,极轻地应了一声。
“……多谢公子。”
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欣喜,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接受,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对昨日“玄霄”幻象和今日“玄霄”真人混杂的恐惧与隔阂。
玄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虽不明就里,但见凌云已做安排,便不再多言,只道。
“既如此,有劳王子费心。贫僧告辞。”
他转身离去,暗红袈裟拂过门槛。
花厅内,阳光依旧明媚。
凌云看着重新变得安静、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隔膜中的穆琯玉,赤瞳深处,兴趣愈发浓厚。
留她在身边观察……似乎会很有趣。
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图案。
花厅内只剩下她,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草气息。
穆琯玉重新捧起那杯已经微凉的水,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润,心神却如同沉入冰湖,冷静地复盘着昨夜至今的一切。
“以真实换真实”。
这是她为凌云量身定制的、最核心的攻略策略。
凌云,大梦国二王子,厌恶束缚,沉迷感官刺激,用放纵与幻术编织保护壳。
他身边不缺阿谀奉承、攀附权势者,也不缺慑于他身份或力量而畏惧顺从的人。
但,他或许从未遇到过,一个彻底无视他“王子”光环,甚至因这光环而本能排斥、恐惧,却偏偏需要他“凌云”这个人本身来理解、来庇护的存在。
她的计划,便是将自己塑造成这样一个“特殊存在”。
穆琯玉缓缓喝了一口凉水,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芭蕉上。
接下来,就是在这“观察期”内,以更细微、更自然的方式,继续展露那些能触动他“真心”的“真实”碎片,同时,潜移默化地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去“理解”和“庇护”她这个“特殊的存在”。
直至,这种习惯变成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一种愿意为她动用“凌云”这个人而非“二王子”身份去行事的冲动。
那时,攻略便算成功了大半。
阳光偏移,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安静而坚定。
这场以“真实”为赌注的棋局,已然落子。
而她,对自己的“真实”与对手的“软肋”,都有着清晰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