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见状,眉头锁得更紧,转向凌云,语气凝重。
“王子有所不知。此女身上气息……确有异常,非寻常风寒或皮藓之症。”
“那晦气虽微弱,却颇为缠黏,恐非吉兆。若不查明根源,恐于自身有损,亦可能无意间扰及周遭。”
他再次看向穆琯玉,给出一个折中方案。
“姑娘若执意不愿随贫僧入宫旁侧查验,至少告知居所。待雨停后,贫僧可遣可靠医官前往诊视,绝不张扬。”
这番话,彻底将穆琯玉身上的“异常”坐实为某种需要严肃对待的“麻烦”,也表明了玄霄不会轻易罢休的态度。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凌云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明明脆弱不堪却硬撑着竖起满身尖刺的女子,又看了看一脸坚持、显然不打算轻易离开的玄霄。
讨厌的雨天,麻烦的“意外”,还有这莫名僵持的局面……
凌云忽然觉得一阵不耐,更多的却是一种被勾起的、难以言喻的兴味。
他讨厌麻烦,但眼前这个“麻烦”,似乎有点意思。
他啧了一声,像是终于厌倦了这场雨中的对峙,抬手随意地指了指巷子另一端,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随意,却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行了,雨这么大,没完没了。”
他先是对着玄霄说。
“统领,你明日带医官来。”
然后,目光落回那个依旧蜷缩着、仿佛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水蓝色身影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久居上位的掌控感。
“你,跟我来。我在附近有处别院,先去避雨。”
这句话,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他第一次主动将一个看似是“麻烦”的存在,纳入了自己的领地范围。
话音落下,小巷中只有哗啦的雨声。
穆琯玉依旧低垂着头,湿发掩面,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玄霄深深看了凌云一眼,又瞥了一眼穆琯玉,最终单手立掌。
“阿弥陀佛,如此,有劳王子。贫僧明日定当拜访。”
一场精心设计的“雨中救赎”,以凌云意料之外的“收容”,拉开了序幕。
凌云的别院位于连城东南,闹中取静,虽不若王府奢华,却也处处透着雅致与舒适。
仆从训练有素,见主子带了个陌生女子回来,都低眉顺眼,迅速备好了热水、干爽衣物与驱寒的姜汤。
穆琯玉被引至一间清净的客室。
她始终微垂着眼,对引路的仆妇轻声道谢,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有礼。
接过干燥柔软的布衣时,指尖甚至有些拘谨地蜷缩,仿佛不习惯接受这样的好意。
沐浴的热水氤氲着舒缓的草药香气。
洗净一身雨水与狼狈,换上素净的棉布衣裙,浅青色,宽大了些,反而更衬得她身形纤薄。
当她擦干长发,简单绾起,走出净室时,等候在花厅的凌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方才巷中昏暗,雨水凌乱,只觉她苍白倔强。
此刻灯火明暖,水汽褪去,露出的一张脸,却让见惯美色的凌云也微微一怔。
那不是浓艳逼人的美,也非娇柔婉约的丽。
而是一种清极冷极的韵致。
肌肤是常年不见阳光似的瓷白,此刻还带着沐浴后的淡淡红晕,却更显剔透。
眉眼如远山含黛,疏疏淡淡,眸色是沉静的墨黑,看人时目光很静,仿佛隔着一层薄冰,不起波澜。
鼻梁秀挺,唇色很淡,像是被雪水浸过的花瓣。
湿漉漉的长发有几缕贴在颊边,愈发显得那张脸小而精致。
最刺目的,依旧是脖颈处那片未褪的绯红,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宛如雪地里一痕灼伤。
但这瑕疵非但没折损她的美,反而添了一种脆弱的、引人探究的妖异感。
她就像一捧新雪,或是廊下凝结的冰凌,美得没有温度,仿佛一触即化,却又带着不容亵玩的疏离。
“坐。”
凌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率先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坐下,姿态放松,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杯,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
穆琯玉依言坐下,姿态端正,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
有仆妇端上热茶和几样清淡点心,她又低声道了谢,却并未去动。
“喝点姜茶,驱寒。”
凌云示意。
“……多谢。”
她这才端起茶杯,小口啜饮,动作斯文。
“你叫什么名字?何处人士?那‘不祥’之症,又是何故?”
凌云问得直接,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惯常的、不容敷衍的意味。
穆琯玉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名姓……不足挂齿。”
“来自很远的地方。至于这症候……生来便有。家中医者束手,只说……是命里带来的晦气,亲近之人恐受牵连。”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凌云,那眼神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所以,独自行走,惯了。”
这种对自身“不祥”的坦荡接纳,甚至隐隐透出的“不愿连累他人”的孤绝,让凌云感到一丝意外。
他见过太多人或是怨天尤人,或是竭力遮掩缺陷,鲜少有人如此平静地接受并背负着旁人眼中的“厄运”。
“命?”
凌云嗤笑一声,不知是笑这说法,还是笑别的什么。
“我最不信的就是命。”
穆琯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眸子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褶皱。
她忽然极轻地开口。
“有时……放纵欢愉,灯火辉煌处,人影憧憧……”
“或许……比独自面对命定的寂静,要容易些许。”
这句话说得极隐晦,甚至没有主语,仿佛只是随口一句感慨。
但凌云把玩酒杯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灯火辉煌,人影憧憧……这不正是他流连艺馆、沉醉宴乐的写照?
而“命定的寂静”……是指他身为天赋者却厌恶束缚的孤独?
还是指王室身份下无法言说的压力与空洞?
她看出来了?
还是……只是巧合?
凌云抬眼,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清冷如月的女子。
她依旧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心的呓语。
但那种被无意间点破什么的微妙感。
他忽然觉得,这个雨中捡回来的“麻烦”,或许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玄霄明日会带医官来。”
“今夜你便在此歇息。需要什么,吩咐下人便是。”
“多谢……公子收留。”
穆琯玉再次道谢,依旧是那份适度的、带着距离感的感激。
凌云挥了挥手,示意仆妇带她去客房。
看着那抹浅青色的纤细身影消失在廊柱后,凌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目光落在窗外依旧淋漓的雨幕上,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雨还在下。
但今夜这别院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而回到客房的穆琯玉,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脸上那层脆弱与疏离缓缓褪去,眸中恢复了一片沉静的清明。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