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帘,将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
雨水敲打着瓦片、石板,汇聚成急促的溪流,冲刷着街巷。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被浸泡后的清新,但对某些人(凌云)来说,这只是加剧烦闷的噪音。
穆琯玉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步履轻盈却坚定地走向预先选定的那条僻静小巷。
伞面阻隔了大部分雨水,但仍有细密的水汽沾染了她的鬓发和肩头,水蓝色的裙摆下摆已深了一小片。
她提前服下了用几种药材临时调制的药剂。
药效正在缓慢发作,皮肤下泛起一种轻微的灼热感,尤其是脖颈处,她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肤正变得敏感、发烫。
待雨水浸透,便会显现出触目惊心的、仿佛被什么“不祥”之物侵蚀过的绯红。
小巷很深,两侧是高墙,只在尽头有一处窄窄的屋檐探出,勉强能遮蔽些许风雨。
她走到屋檐下,收起伞,任由斜飘的雨丝打湿她的后背。
她缓缓蹲下身,不是瘫软,而是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势蜷缩起来,背脊微微抵着冰冷的墙壁。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混合着刻意调控出的苍白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易碎琉璃般的美感。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和脸颊,更衬得肤色惨白,唯有脖颈处,那抹被雨水浸染后逐渐显现的、异样的绯红,如同雪地里绽开的毒花,刺目又妖异。
她微微垂下头,长睫沾着水珠,轻轻颤动。
身体因“寒冷”和“旧疾”而细微发抖,但脊梁依旧挺直,双手环抱着自己,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又像是在守护最后一丝尊严。
姿态凄清脆弱,却不卑微狼狈。
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名兰,枝叶零落,根茎却未曾真正屈服。
她调整着呼吸,让气息显得微弱而紊乱,将全部心神投入到这个精心扮演的“角色”之中。
一个身染“晦疾”、被世人排斥、于暴雨中无处可归的孤女。
现在,只需等待。
等待玄霄“感应”到这里的“邪秽之气”,并“恰好”引导那位讨厌雨天、心情必然不佳的二王子凌云,踏入这条小巷。
雨,越下越大了。
连城的街巷笼罩在一片迷蒙水汽之中。
玄霄刚结束宫中一次例行的净化法事,暗红袈裟未沾半分雨渍,手持雨伞,步履沉稳地走出宫门不远,便“偶遇”了正从附近某处雅筑出来的二王子凌云。
凌云虽不喜雨天,但面对这位受王室礼遇的西境统领,基本的礼数还是周全的。
他上前,客套地询问了几句净化是否顺利。
玄霄单手立掌回礼,语气一如既往的沉静无波。
“有劳王子挂心,一切安好。只是……”
他微微蹙眉,目光似有若无地投向东南方向的某片街巷。
“贫僧方才隐约感应,连城某处似有极微弱的、未尽的邪晦之气残留,与宫中新生之气略有冲撞,需前往查看一二,以免滋扰。”
他顿了顿,看向凌云,提出请求,态度自然。
“只是贫僧对连城街巷不甚熟悉,不知……可否劳烦王子指引一二?”
凌云本因雨天而有些烦闷,并不想多事。
但玄霄身份特殊,且话已至此,直接拒绝未免失礼。
他略一沉吟,想着不过是带个路,便点头应下。
“统领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雨幕,玄霄步伐稳健,凌云虽不耐,也只得陪同。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那条预先“选定”的僻静小巷。
巷子深处,屋檐下那抹蜷缩的水蓝色身影,在滂沱大雨中显得格外孤寂刺眼。
玄霄目光一凝,率先走了过去。
凌云跟在其后,也看到了那个身影。
衣衫湿透,脸色苍白,脖颈处一片异样的绯红在雨水浸润下格外醒目,明明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那挺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唇线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倔强。
“姑娘。”
玄霄在距离她几步远处停下,声音带着佛门中人特有的悲悯与温和,却又不失威严。
“雨势凶猛,你似有不适,可需帮助?”
“贫僧略通医理,或可为你一观。”
穆琯玉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动,她猛地抬头,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脸颊,那双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惊慌而戒备。
她瑟缩了一下,将身体蜷得更紧,声音低哑微弱,却带着清晰的抗拒。
“大人慈悲……但小女子身染不祥,不敢连累他人。”
“邪晦侵体,拖延不得。”
玄霄上前一步,语气坚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责任感。
穆琯玉却像是被他的靠近吓到,慌忙向后挪了挪,背脊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脸上血色更褪一分,只剩脆弱的惨白,唯有脖颈的红痕愈发刺目。
她摇着头,说道。
“请大人……离开。”
就在这时,凌云走了过来。
他本就讨厌雨天,此刻站在湿冷的巷子里,看这出“高僧救弱女”的戏码,更觉烦闷。
他瞥了一眼穆琯玉脖颈那异样的红斑,又看她那副拒人千里的倔强模样,心中那点因雨天而生的烦躁,莫名被一丝奇异的触动搅乱。
那是对“不祥”、“被排斥”者一种近乎本能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共情。
“统领大人,这姑娘既说不愿,何必强求?没看她怕得很么?”
听到这个明显属于贵族青年的声音,穆琯玉的反应更快。
她几乎在凌云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将那份惊惧与戒备毫不掩饰地转向了他。
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将脸埋得更低,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那是一种比面对玄霄时更尖锐的防卫姿态。
固执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玄霄重复。
“请大人离开。”
这种彻底的无视,甚至因他的出现而加剧的恐惧与排斥,让凌云微微一怔。
他习惯了被瞩目、被奉承、或被算计,却极少遇到有人如此直接地、近乎本能地将他视作“威胁”而彻底划清界限。
这感觉新鲜,甚至有点……冒犯,但奇异的是,并不让他十分恼怒,反而让他更仔细地打量起这个奇怪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