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奇迹没有出现。
当监赛官那面蓝色小旗举过头顶时,赛台周围的观众席爆发出混杂着惊叹与惋惜的声浪。
有人为娜斯提干脆利落的胜利鼓掌,即便她今天状态明显不佳;
有几次甚至差点搞混了游标卡尺和活动扳手......
更多人,则对铁砧投去同情或鼓励的目光——
这个年轻的黎博利女孩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只是对手太强。
铁砧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面前那台只完成了百分之七十进度的传感器原型机,
又看了看对面工作台上,那台已经通过所有测试项、指示灯规律闪烁的成品。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电烙铁,将工具落在工作台软垫上。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监赛官、观众席、最后对着对面的娜斯提,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那是工程界晚辈向前辈致意的标准礼节,腰弯得很深,动作一丝不苟。
娜斯提似乎愣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保温杯,也微微颔首回礼。
虽然因为困倦,动作做得有些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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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观众席上,年轻轻皱眉。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观众席楼梯拐角处,那是选手退场的必经之路。
眼眸中凝结着几分复杂。
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理解。
铁砧自从跟着陈楠学习开始,便显现出了堪称刻苦的勤劳与认真。
这一个月里,年亲眼看着她每天训练到深夜。
手指被工具磨出水泡就缠上胶布继续,看不懂的理论图纸就一遍遍问,做失败的零件堆满了客栈后院的小仓库。
任谁都能看出她对这次赛事的执念与决心。
那不是单纯想赢,而是想证明——
证明自己配得上“陈工前辈的学生”这个称呼,证明自己能够凭自己的努力,走到泰拉工程学最高规格的赛场上。
可如今,她不得不面对冰冷的失败,面对技不如人的残酷现实......
年不禁隐隐担忧。
铁砧这女孩骨子里有股倔劲,这股倔劲能支撑她走到这里,但也可能让她在失败时摔得更狠。
她下意识往身边看了一眼,嘴唇微张。
“......”
陈楠脖颈朝天,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甚至发出了极轻微的鼻息声。
那罐喝了一半的咖啡歪倒在手边,褐色液体从罐口渗出。
在座椅扶手上积了一小摊。
年默默地收回目光,顿时满头黑线。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想去拍陈楠的脸,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时,又停住了。
算了,这丫头昨天大概真的一夜没睡。
就在年准备收回手,自己起身去接铁砧时,视线余光无意识地一瞥——
铁砧的身影刚好出现在楼梯口。
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缓步向着观众席这片区域走来。
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工具箱,工装外套搭在臂弯,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泪痕或阴郁。
甚至......甚至还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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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姐,陈工前辈!”
铁砧小跑着穿过逐渐稀疏的观众席,声音清亮。
观赛席上,大量意犹未尽的游客正收拾随身物品陆续离场,人群的交谈声如潮水般起伏:
“莱茵生命那位主任今天状态真差,要是正常发挥,估计二十分钟就能结束......”
“那个黎博利小姑娘也不错了,至少焊接手法很标准......”
“可惜了,要是抽到弱一点的对手说不定能进八强......”
这些话语从铁砧耳边流过。
她没有停留,没有侧目,径直走到年和陈楠所在的这排座位前。
年先是不动声色地拍了下陈楠的肩膀,然后才抬起头,迎上铁砧好奇的注视。
晨光从侧面打在铁砧脸上。
此刻她的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工装衬衫领口也湿了一小片,
大概是刚才比赛时紧张出的汗。
但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强颜欢笑的亮,倒像是某种卸下重担后的清澈。
她在心里快速整理了一番措辞。
随即清了清嗓子,表情里罕见地带上几分犹豫。
这种情绪很少出现在年身上,她通常是那个最随性、最不在乎、最会打哈哈的人。
“那个......铁砧啊,关于比赛结果——”
“怎么了吗,年姐?”
看着年那张略显迟疑的脸,铁砧不禁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她想说什么。
“年姐你表情好奇怪......是陈工前辈又惹什么事了吗?”
“嗯......”
年张了张嘴,想试着说些什么。
但那些准备好的安慰话语,在看到铁砧脸上那种纯粹、毫不作伪的平静时,突然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只因她突然发现,面前这个黎博利女孩脸上,貌似压根没有比赛失利后该有的受挫神情。
而且,不像装的。
她见过太多人类在得失面前的千百种面孔。
铁砧此刻的状态......她似乎是真的对此结果毫不在意。
“咱们午饭吃什么啊年姐?”
铁砧的提问打断了年的思绪。
女孩弯腰拎起工具箱,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去留的关键比赛,只是日常生活中一段普通插曲。
“午饭......冰箱里还有前天剩的排骨,”年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下意识回应。
但紧接着,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多余的担忧甩出去。
“哎算了晚上再吃吧!”
年站起身,动作幅度很大,银白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她伸手揽住铁砧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比她矮一头的黎博利女孩踉跄了一下。
“咱们今天继续下馆子去!我请客!继续庆祝一下!”
“诶?”铁砧稍稍一愣,有些疑惑。
“庆祝......什么啊?”
“当然是庆祝铁砧的比赛完美落幕啊!”
年笑得眉眼弯弯,瞳孔在晨光中闪着温暖的光。
她用力揉了揉铁砧的脑袋,把女孩整齐的短马尾揉得乱糟糟:
“从今天开始,你就可以专心跟着年导拍戏了!不用再熬夜看图纸,多值得庆祝!”
闻言,铁砧立刻便反应过来,对年的心思有所了然。
她听懂了。
年口中的庆祝,是在庆祝她“完成了一段旅程”。
庆祝她这一个月的拼搏有了结局——无论这个结局是晋级还是止步。
庆祝她可以暂时放下工程师的身份,回归到“罗德岛干员铁砧”的日常轨道。
她深知自己的水平斤两。
在报名参赛时,她就没奢望过能走到最后。
能闯过海选、进入正赛、赢下两轮,甚至和另一位前辈在赛场上成为“对手”——
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
输给莱茵生命的工程科主任,是事实,但并不可耻。
至少她已经为此尽了最大努力,没有遗憾,没有“如果我当时再努力一点”的懊悔。
于是铁砧轻笑出声。
她将年这份“隐晦”的关心默默收进心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啊,年姐那我先出去叫车了,”铁砧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
“这个点东街那边可能要排队,我先去占个座。你和陈工快点收拾一下吧。”
“行,我把她整醒,待会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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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铁砧雀跃的背影跟随人群消失在楼梯拐角,年这才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淡然:
“行了,别装死了。”
“眼下铁砧的比赛结束,也就意味着,咱们来尚蜀的明面‘主线’,已经告一段落了。”
年转过身,背靠着栏杆。
晨光从她身后打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表情认真了些:
“赶紧想想,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陈楠没有立刻回答。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罐喝剩的咖啡,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罐。
随后,她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让她整张脸再次皱成一团。
“我参赛这事儿估计也瞒不了多久。”
她看向楼梯口,那是铁砧消失的方向:
“如今铁砧止步于此,我也不担心说实话会影响到她比赛了。”
“哪天找个机会跟她坦白得了呗。”
陈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这丫头比我想象的坚强,应该不会因为‘前辈骗了我’这种小事闹脾气。”
“你倒是想得开......”年嘴角轻抽,不过对此倒也表示理解。
铁砧那孩子确实心性通透。
比起“被骗”的愤怒,她更可能在意的是“陈工果然强的可怕”的惊喜。
反正陈楠距离决赛已经很近了。
年掰着手指算,“复赛倒数第二场,你直接晋级;八强进四强,四强进决赛......最多再打三场。”
“就算这时候爆出你本人‘陈楠’的名字,恐怕影响也不会很大。”
顶多是网络上的讨论热度增加而已。
“先不说这个了。”
陈楠揉了揉眼睛,同时把围巾搭在脖子上。
“回去也问问白铁、雪雉、能天使和瑕光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咱们在B馆这边折腾,其他三座场馆的比赛可没停。”
她走到栏杆边,俯瞰下方已经空荡荡的赛场。
工作人员正在清理赛台,扫地机器人发出嗡嗡轻响。
“是时候该了解一下——其他三座场馆的水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