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富贵三人在壕沟里搞出来的动静,炮楼里的敌人大概是听不到的,但他们忘了,炮楼顶层有敌人观察哨。
炮楼顶上有垛口,有两个伪军被安排在上面做观察哨。
炮楼的射击孔狭窄,视野有限,虽说几个射击孔的视野还有重叠,但需要观察整个战场态势,还是得去顶上才能一目了然。
上面没有机枪,枪声噪音明显比室内小,罗富贵三人的动静,包括喊话声都挺大声,罗富贵的经验只在室内,他并不知道顶上还是能听到一些动静的。
不过炮楼底下黑漆漆,伪军观察哨探头瞧了几次都没发现一张没有丝毫表情,脏兮兮的脸,那双死鱼眼,眼白无神,偏偏在爆炸闪光中白得厉害!
“鬼啊!”伪军观察哨缩了回去。
想了想,好像有哪里不对……再次探头,那个鬼一般的脸还对着上面,只不过这会儿伪军观察哨才发现,那是个人,那个人手里,一团火在烧!
他没有机会再缩回去拿手榴弹了,因为吴石头的手榴弹已经抛上高处了,正在向炮楼顶上坠落……“轰!”
炮楼顶上的爆炸,山口这边全都看到了!空炸!
吴石头!
同样,炮楼东边,正在往炮楼赶的赵保胜和柳兑长,也看到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团火焰,从炮楼底下飘飘忽忽,打着旋儿朝上飞,越过炮楼顶,带着些微的抛物线,砸到了炮楼顶上。
没人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但赵保胜感觉他自己听到了,他仿佛看到淡蓝色火焰升腾,顺着地面蔓延,燃烧,蒸腾随着火焰流动的煤油,然后淡黄明亮的火焰,代替了淡蓝色火焰。
小红缨瞥了一眼炮楼顶上,没有移动枪口,火焰中看不到有人站着,石头之前的手榴弹应该已经扫清了一切,燃烧弹的作用,也只是不让敌人上楼顶。
她已经打中九二式重机枪的射击孔两次了,头一次没有什么反应,第二次,机枪暂停了几秒钟,就又继续喷吐火舌。
应该是蹭到人了,但没能打坏机枪……胡义说,鬼子重机枪性能不咋地,但却比民二四型更抗造,民二四型的散热水筒容易被打坏,没水了,机枪就离坏不远了。
嘁,马克沁就马克沁,啥民二四型,还不是照抄的?真当红姐没见过世面?
当时老赵还说,捷克式有种重机枪,非常好,不用散热水筒,但连胡义都没见过……听说还能调射速,也不知道老赵吹没吹牛!
赵保胜看到炮楼顶上的爆炸了,跑动速度降下来,柳兑长也慢下来了,两人都明白,晚了。
炮楼顶上腾起的火焰,把炮楼妆点成了一支大号蜡烛。
炮楼里的人,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有三楼的敌人,感觉炮楼顶上被炸了,派人上去看,却被火焰逼下来了。
什么东西炸的,不知道。
谁炸的,不知道。
信息汇总到二楼鬼子小队长那里,终于有明白人想到了:有八路已经贴到炮楼底下了!!
恐惧源于未知,炮楼里几十号人,没人能想到,八路是怎么贴上来的,一股莫名的紧张在弥漫。
伪军排长楼上楼下跑动,喊着往外扔手榴弹扔手雷,还到底层,打算动员一批人出炮楼,清理炮楼周边的八路。
耳朵听力降低的人,往往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嗓门变大,伪军排长这么一吆喝,楼里面的伪军听没听明白不知道,在炮楼墙根下的罗富贵听得清清楚楚。
他姥姥的!敌人这么灵敏的吗?这就发现了他们三人了?
不管愿不愿意,罗富贵还是得带着徐小和吴石头躲避,他可不敢信胡老大说的,“三个人损失得起”这种骗鬼的话,不说老赵,就小红缨那家伙发火,他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炮楼外光秃秃,没处躲没处藏,又不敢去西北面。
吴石头和徐小也听到了炮楼里的喊声,吴石头蹲下来,他想着炮楼里扔下来的手雷手榴弹,他来得及踢下壕沟,徐小想拉着罗富贵贴着墙角趴下,躲避即将到来的爆炸。
罗富贵右手拽着装手榴弹和燃烧弹的口袋,左手拽起徐小,脚踢吴石头,慌里慌张往炮楼门口跑!
炮楼门口,有挡墙!
带顶的挡墙!
这东西是为了防止进攻炮楼的敌人往门口扔手榴弹……或者直接炮击的,当然,也是为炮楼大门提供掩护的,一旦有机枪对准没遮拦的炮楼大门,就能理解这玩意儿的用途了。
同样,炮楼大门内,也有同样挡墙,为的是防止敌人占领门口,往炮楼里扔手榴弹的。
内外挡墙整体形成一条弯了几道的巷道,为的就是不让敌人轻易对炮楼内扔手榴弹。
炮楼大门就在巷道中间。
罗富贵带着俩‘累赘’刚刚挤进外挡墙,炮楼各个射击孔,除了西北方向还在持续射击的,都往外扔出了手雷和手榴弹!
“轰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突然爆发!
山口这边,胡义看到了炮楼底下一圈爆炸。
所有人都看见了。
没人吭声,但所有人都知道,炮楼底下三个,凶多吉少!
刘坚强被炮楼火力压制,一点都不敢抬头,但他的余光,也看到了连串爆炸。
贴上炮楼,这种手榴弹最难防了,九排召集过两次诸葛亮会,都没能拿出一个保险的办法。
有两种意见,一种就是跳进壕沟躲避,一种就是进炮楼门口的挡墙内躲避。
两种都不保险。
进壕沟,一旦敌人稍微使点劲,这一圈爆炸可能就发生在壕沟里。
进挡墙……也挡不住侧面爆炸的手榴弹,相当于手榴弹在洞口爆炸,浅洞根本防不住弹片。
赵保胜呼吸一滞,骡子和两个小子,不会就这么完了吧?!原着里可没这一出!
柳兑长也不相信,敌人竟然这么整齐地投了弹!这可往哪儿躲?罗富贵他们……会跳下壕沟的吧?
小红缨抿着唇,机械地拉动枪栓,推子弹上膛,对着仍在喷吐火舌的九二式重机枪,稳稳打出一枪。
九二式重机枪的连续射击被打断,可几秒钟后,火舌又继续喷吐。
小丫头恨不能自己手里是杆炮!
胡义架着机枪没有动,眼都没眨一下,只喊:“李响!吹哨!”
哨子吹响,刘坚强深吸一口气,侧头喊:“二班!准备进攻!”
二班面前的火堆已经被炸灭,但几分钟的重机枪扫射,不知道谁运气差,会被留在原地。
刘坚强咬着牙,缓缓向前匍匐前进,都这样了,二班就是唯一希望了!
哪怕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打算爬过去,端掉这该死的炮楼!
…………
剧烈的连续爆炸,绿水铺都被撼动。
李有才坐在漆黑的屋里,反而没那么紧张了,这么大动静,是炮楼被端了吧?自己这会儿易帜,不算晚吧?八路……什么旗来着?
实在不行,扯件白褂子也行的吧?
对,红姐要的墨镜!这个理由能用上吗?他亲自替红姐去找墨镜!
绿水铺东,马良和三班也听到了连续爆炸。
计划里……好像没有这种炸法?破门的炸药,应该就比手榴弹大一点有限的动静吧?
莫非……不,骡子命大的,没那么容易死!
赵保胜和柳兑长再次前进,罗富贵三人没了动静,炮楼东边就他们俩还能及时赶到,希望还能有机会!
柳兑长满脸严肃,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才能夺下炮楼。
罗班长没能成,他和老赵有没有希望?炮楼射击孔太高,怎么才能把手榴弹扔进去?木条已经没指望了,叠罗汉?两人身上总共八颗手榴弹,够夺炮楼的吗?
…………
炮楼底下。
大半圈的爆炸,把炮楼周围的土,松了一圈儿。
崩起来的土,覆盖了大门外挡墙台阶。
这要是光趴着,这会儿后背该插满弹片了吧?
罗富贵后背透湿。
刚刚他感觉有弹片才他眼前飞过,打在挡墙上叮叮当当,他害怕反弹的弹片……皮厚可能还没事,这要插进眼睛……他都能想象下半辈子靠算命度日了!
“班长,没事儿了吧?”徐小抬头问。
“……不,不知道,”罗富贵声音有些颤抖,“伤着了没?摸摸自个儿!石头!摸摸!”
“没伤。”“没事儿。”
罗富贵感觉自己有些发木,胡乱摸了摸身上,不疼,没血,这才长出一口气。
三人按高矮,吸气,紧贴着炮楼大门,躲在炮楼门垛里……就是门和墙那二三十公分的,门套的那个位置!
他姥姥的!
罗富贵想大喊,但他没敢!
命大!
满天神佛保佑!
老娘保佑!三位老娘保佑!
罗富贵刚想开口,身后有动静!
吴石头和徐小也听见了!
罗富贵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下,也没管两个小子看见了没,转身站到对面,面对炮楼大门,抬起了他的右脚……
吴石头和徐小,擎出了手榴弹,弯腰,吴石头向罗富贵靠了半步。
徐小和吴石头两人,同时拽着手榴弹拉弦……
‘吱嘎吱嘎’的金属摩擦声,‘咣当’一声响,炮楼大门,缓缓向外打开!
吴石头拽开手榴弹拉弦,徐小跟着拽开,门打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
罗富贵看到个完整的脑袋,右脚狠狠跺了大门一脚!
吴石头和徐小几乎同时向门缝里扔出手榴弹!两人同时往地上一坐,手再次摸向手榴弹袋!
罗富贵跺完顺势靠墙坐下,上身横躺,脚还不忘抵住大门!
“轰!轰!”两声爆炸!
气浪冲击门缝,试图冲破阻碍,门扇撞击罗富贵的脚底,没能得逞!
硝烟弥漫,灰尘飞舞!
吴石头动作快,已经拉发他的第二颗手榴弹,右手还按了一下徐小,左手钩投,第三颗手榴弹被扔进门内!
罗富贵再次被门撞击脚底,灰尘硝烟呛得他直咳嗽。
徐小拉发手榴弹,伸手递给吴石头,吴石头再次钩手投进门内。
吴石头和徐小一起用肩膀顶住炮楼大门,帮着罗富贵试图关上门!
“轰!轰!”
内外挡墙形成的廊道内,活着的人,脑袋如同被锤子敲击,死了的人,那就死了。
等罗富贵缓过神,他什么都听不见,低头看,门关不上,是特么一个伪军的尸体,卡在门扇和门洞之间了!
…………
炮楼底层再次发生爆炸!
胡义嘴唇微不可见地上翘,面色依然平静,捷克式打完弹匣内最后三发子弹,拔下弹匣,空弹匣被抛下,新弹匣稳稳插入。
小红缨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胡义:“骡子没死?!”
赵保胜也是一愣,就知道罗富贵行的!转头:“快!磨蹭啥呢!”
柳兑长闭上嘴,跟上老赵。
刘坚强顾不上头顶噌噌乱飞的子弹,停止匍匐,一脸的不可置信!骡子没死!
爆炸,像给九排打上了一针强心剂,山头上的火力猛地加强,一班那边步枪都打得听不到间断了!
“李响!让石成悠着点儿!”
…………
耳鸣,恶心,平衡感失调,徐小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他晃晃脑袋,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靠着炮楼大门,蹬腿,后背蹭着门,手扒拉着门上冰凉的铁皮……好家伙,大门真的包铁了啊!
身边吴石头也在动,徐小放弃了起身,重新坐到地上,探身去摸对面的班长,没摸到血,胸腔还在起伏!
耳鸣在减弱。
徐小隐约听到一句“姥姥的!”然后他的班长翻身了!
吴石头也清醒过来了。
谢天谢地!
门里面好像有动静!
耳鸣影响了炮楼这边所有人的听力,不管敌我。
罗富贵‘哇’地一声,吐了。
徐小拽着罗富贵的肩膀衣服,撅着屁股把罗富贵往外拖。
吴石头已经蹲起身,再次掏出一颗手榴弹,看了看黑暗中正在拖动罗富贵的黑影,等他们离开几米,张嘴叼住拉弦,轻轻拉开炮楼大门,伸腿把卡门的敌人往里推了推,拉弦,猛地撞门把门关上,使劲往外一扑。
“轰!”
徐小这回好像听到了有人惨叫!
…………
炮楼底层的伪军也是倒霉,长官说炮楼外面几个八路老鼠已经被炸碎了,让他们开门出去看下。
你推我我推你,攒鸡毛凑胆子,开门……
没想到,开门的家伙刚探出头,就遭了重击!
特么八路没死!八路就在门外!
然后就是手榴弹扔进来!整整四颗!
遭瘟的!廊道就那么宽,四个伪军挤着要出去,退都来不及!
爆炸掀起的硝烟灰尘与杂物,被冲击波推出门外的不算多,更多的则是混着血肉向炮楼内喷射!
炮楼内环形墙体和密闭空间,加剧了冲击波的威力!所有人都有份!
不是所有人都被震懵,有机灵的知道,八路这是要攻进来!
手榴弹来不及了!大门已经在八路手里了!廊道即将成为手榴弹横飞的战场!
炮楼底下堆着沙袋和粮袋,赶紧堵口子!
遭瘟的!又一颗手榴弹!
……………………
赵保胜和柳兑长终于接近炮楼了!
黑魆魆的炮楼,在枪火闪烁中隐隐约约,射击孔里已经没有灯光透出,只有机枪火力的闪光……如同地狱入口!
在这种环境下跑动,人对距离的感知是不准确的。
‘咣当’
“诶哟!”
“啊我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