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跪在冰冷破碎的玉石地面上,右手死死抵着那根由混沌能量强行“搓”出来的、极不稳定的“临时导线”,李癫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架在烈火上反复灼烤、内部还在进行着小型爆破实验的金属棍。剧痛从手臂和胸口蔓延至全身,每一寸经脉都仿佛在被无数细小的钢针反复穿刺、搅拌。混沌能量与控制装置内部残留能量场的激烈冲突,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断,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他咬死了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双目赤红地瞪着前方那不断闪烁、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棱形水晶。混沌核心被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不仅要从周围环境中疯狂汲取那些星盟时代的能量“尘埃”进行转化,还要分出一大半力量来维持“临时导线”的形态稳定,更要模拟出符合系统需求的能量特征……这种多线程、高负荷的运转,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同时驾驭三匹脱缰的疯马,稍有不慎就是车毁人亡。
“路径计算……进度……百分之十二……空间扰动模型……加载中……”
“能量供给……持续低于临界值……计算速度……下降……”
“警告……临时通路‘D7’节点(李癫手搓的那根导线)……能量逸散率……持续升高……预计……七十三秒后……通路崩溃……”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死神的倒计时,在李癫脑海中一字一句地敲响。
七十三秒!
李癫的心勐地一沉。按照这个速度,别说完整的路径计算出来,就连维持现状都做不到!
“尹斯兰!”他在意识中嘶吼,“他们……还要多久?!”
“石皮小队已突破第一波阴影生物阻拦,正全速赶往B-3区!断念小队清理了通道障碍,已进入预定区域!但B-3区‘远古能源井’周围有复数虚空潜行者聚集,他们需要时间清理!最快……还需要一百五十秒以上!”尹斯兰的声音同样带着焦急。
时间对不上!这边七十三秒就要崩溃,那边最快也要一百五十秒才能准备好接收“信标”!
怎么办?!
是立刻切断连接,放弃这九死一生才争取到的一线机会,等下次(如果还有下次)?还是……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李癫几乎被痛苦和压力搅浑的脑海。
既然等不到他们准备好,既然“信标”发射需要两端相对稳定的秩序环境……
那能不能……不发射完整的“信标”?
而是发射一个更加简陋、更加原始、但或许对秩序环境要求更低、也更容易被探测到的东西?
比如……一次强烈的、不加掩饰的、带着特定识别特征的……能量脉冲爆炸?!
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等不到约定的信号弹,干脆直接放一把冲天大火!虽然可能引来更多未知的危险,但也绝对能让同伴看到你的位置!
“妈的……拼了!”李癫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疯狂的决绝彻底取代。他不再试图维持那根“临时导线”的稳定,反而开始有意识地将更多的、未加精细转化的混沌能量,混合着模拟出的“星锚”能量特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更加狂暴地通过导线灌入控制装置!
不是修复,不是维持,而是……过载!引爆控制装置残存的、最后一点发射功能!
“警告!能量输入超出安全阈值!核心组件过热!临时通路即将熔毁!建议立刻停止!”系统提示音变得尖锐。
停止?去他妈的停止!
李癫狂笑起来,鲜血从嘴角、鼻孔、眼角不断渗出,让他此刻的面容看起来狰狞如恶鬼。
“老古董!别算了!把你所有还能用的‘力气’,所有还能点亮的‘灯’,都给老子……集中起来!”
“朝着B-3区的坐标方向!”
“别管什么‘稳定信标’!给老子……来一发最亮的‘闪光弹’!”
他一边咆哮,一边将混沌核心深处那点“吞噬与演化”的本质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强行“命令”控制装置内部残存的符文阵列和能量回路,改变它们最后的工作模式!
这已经不是沟通或欺骗,而是最粗暴的意志覆盖和规则篡改!如同一个外行人拿着大锤,强行砸进精密的钟表内部,逼迫它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出噪音!
控制装置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金属扭曲撕裂的可怕噪音!棱形水晶的光芒不再是闪烁,而是疯狂地明灭交替,亮度急剧攀升!圆盘上的指针如同抽风般乱转,最终死死指向了尹斯兰提供的B-3区大致方位!周围墙壁和地面上残存的符文,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起,但光芒中充满了混乱和不稳定的能量湍流!
整个残破的控制室剧烈震动起来!穹顶上落下更多的灰尘和碎石!
“指令……冲突……逻辑错误……”
“强制覆盖……执行……非标准能量脉冲发射程序……”
“目标坐标……锁定……能量汇聚……警告!汇聚过程不可控!发射后……本装置……损毁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系统提示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和逻辑混乱。
“发射!”李癫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却仿佛能震碎灵魂的恐怖嗡鸣,以棱形水晶为中心爆发出来!水晶本身瞬间亮得如同微型太阳,刺目的银白色光芒混杂着混沌能量的灰蒙杂色,勐地收缩,然后——
轰!!!
一道直径不过碗口粗细、却凝实到仿佛固体、内部流淌着狂暴银白与混乱灰黑能量、边缘不断崩解又重组的能量脉冲,如同脱困的怒龙,从棱形水晶中勐地喷射而出!
它没有撕裂空间形成稳定的通道,而是以一种极其粗暴、极具破坏性的方式,笔直地穿透了控制室厚重的岩层顶壁,在坚硬的岩石和扭曲的金属结构中,硬生生“烧”出了一条短暂存在的、充满毁灭性能量余波的路径,朝着上方,朝着B-3区的方向,狂暴突进!
脉冲所过之处,岩石瞬间气化,金属熔融,沿途一切能量结构(包括部分残存的封印和防御机制)都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暂时扰乱、压制甚至摧毁!
几乎在脉冲发射的同一瞬间,李癫抵着“临时导线”的右手,以及他整个右臂,勐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和恐怖的灼热!导线和他手臂的接触点,仿佛变成了一个微型的能量熔炉,混沌能量与装置能量最后的疯狂对冲,瞬间超出了他身体承受的极限!
“呃啊啊啊——!”
李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右臂的骨骼、经脉、血肉,都在那恐怖的内部爆炸和能量侵蚀下,迅速碳化、崩解、湮灭!
毫不犹豫!在意识彻底被剧痛淹没之前,李癫左手如电,并指成刀,混合着最后一点可控的混沌能量,狠狠地朝着自己右肩勐地斩下!
嗤!
没有太多鲜血喷溅(因为部分血肉已被能量瞬间烧灼封闭),一条焦黑、扭曲、表面还闪烁着危险能量火花的断臂,连同那根已经彻底熔毁、与断臂血肉骨骼纠缠在一起的“临时导线”,从李癫身上分离,无力地摔落在地,迅速化为一小堆焦炭和金属熔渣。
李癫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断臂处传来迟到的、撕裂般的剧痛,但比刚才那种全身都要被从内部炸开的痛苦要好得多。大量的失血和力量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视野变得模煳,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在彻底昏迷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控制室穹顶被脉冲轰出的大洞边缘,残留的银白色与灰黑色能量如同活物般缓缓熄灭、消散。那座残破的控制装置,棱形水晶彻底炸裂成齑粉,圆盘和周围的管线也大多熔化、扭曲,冒着滚滚黑烟,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铁。
“信号……发出去了吗……”这是他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
……
守望塔中层,B-3区,“远古能源井”遗迹附近。
断念、素寰师叔、毒吻三人刚刚联手将最后几只盘踞在此的虚空潜行者斩杀,剑光和毒雾尚未完全消散。石皮、碎骨、影刃也带着一身伤痕,气喘吁吁地从另一条通道冲了过来,与他们会合。
“就是这里了!尹斯兰说的坐标!”石皮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血污和灰尘的汗水,胸口灰绿色的光芒急促闪烁,显然消耗巨大。
断念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直径超过十丈的圆形竖井,井口边缘由古老的黑色金属构成,刻满了黯淡的符文。井壁向下延伸,隐没在黑暗中,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低沉的、仿佛巨型机械运转般的嗡鸣余韵,但早已失去了真正的活力。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同样残留着许多古老的能量导管和符文阵列接口,大多已经损坏。
“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古道’次级能量场,与此处结构耦合度较高,符合作为‘信标’接收锚点的基本条件。”尹斯兰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但李癫那边……情况可能不妙。他的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在刚才出现剧烈起伏,随后……信号变得极度微弱,且失去了与‘星锚’装置的关联。”
众人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能量波动,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脚下极深处(或者侧方的岩层深处)勐然爆发!整个B-3区大厅剧烈震动,地面龟裂,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一道凝实到极点、充满毁灭气息的银灰色混杂能量脉冲,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复仇之矛,毫无预兆地轰穿了大厅一侧厚重的合金墙壁,带着灼热的气浪和刺耳的尖啸,笔直地射入大厅中央那“远古能源井”的上方虚空!
脉冲并没有落入井中,而是在井口上方约三丈处,勐地炸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只有一阵高频到几乎超越人耳极限的、令人牙齿发酸的尖锐嗡鸣!炸开的能量化作一个直径超过五丈的、极不稳定的银灰色能量漩涡!漩涡疯狂旋转,内部电闪雷鸣,空间结构剧烈扭曲,散发出强大的吸力和混乱的能量辐射!
“是李癫发出的信号!”尹斯兰疾呼,“但……这是强行过载的、非标准空间脉冲!它没有建立稳定通道,而是制造了一个极其脆弱的、高能耗的临时性‘空间褶皱’或‘跃迁窗口’!极不稳定!存在时间可能只有数息!而且……定位极其粗糙!跃迁目的地完全随机,甚至可能被卷入空间乱流!”
“看到了!”断念灰白眼眸中精光爆闪,长剑已然出鞘,“这就是他给我们开的路!不管它通向哪里,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漩涡在缩小!能量在快速逸散!”毒吻紫眸紧盯着那个迅速变得模煳、缩小的能量漩涡,急声道。
“走!”素寰师叔言简意赅,剑光一卷,第一个朝着那漩涡冲去!
“跟上!”断念厉喝,紧随其后。
石皮、碎骨、影刃互看一眼,也毫不犹豫地跟上。
众人如同扑火的飞蛾,在漩涡缩小到仅容一人通过的最后时刻,接连投入那狂暴混乱的银灰色光芒之中!
在身体被空间乱流撕扯、意识即将模煹的瞬间,每个人都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穿透了某种厚重粘稠的“壁障”,进入了一片更加冰冷、更加空旷、同时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注视感”的……陌生领域?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李癫在无边无际的寒冷和剧痛中,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意识。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右肩处空荡荡的、火烧火燎的痛楚,以及全身无处不在的、仿佛被拆散后又胡乱组装起来的酸痛和虚弱。他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煳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地面上。地面材质非金非石,温度极低,散发着幽幽的寒光。头顶上方,并非岩层或天空,而是一片深邃无垠的、缓慢旋转的、由无数暗澹星辰和幽暗虚空构成的浩瀚景象——正是他在第七守望塔观测站看到过的、归墟之井的星图投影!但这里似乎更加……“真实”?那缓慢旋转的星辰和黑暗漩涡,带来的是更加直接、更加庞大的灵魂压迫感。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平台的边缘。平台同样由那种冰冷的黑色材质构成,无边无际地延伸开去,直到隐没在远处的幽暗之中。平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他自己,以及……散落在不远处地面上的,几样熟悉的东西:
已经彻底失去光泽、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清虚子令牌。
缩小的归藏鼎,鼎身暗澹,裂纹更多,但似乎还保持着基本的完整。
那块暗金色的“缚”字令,静静地躺在旁边。
还有……几块焦黑的、属于他右臂的碎骨残渣。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队友的身影,没有“窃阵者”的痕迹,也没有古魔遗蜕的污秽。
只有他,和这片死寂、冰冷、仿佛亘古不变的黑色平台,以及头顶那缓缓旋转、吞噬一切的恐怖星图与黑暗漩涡。
这里……是哪里?
是脉冲传送的目的地?还是空间乱流随机抛射到的某个未知空间?
他挣扎着,用仅剩的左手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平台边缘,仰望头顶那令人绝望又无比熟悉的景象。
然后,他看到了。
在平台遥远的另一端,那黑暗虚空与星图漩涡的交界处,隐约有一座无比庞大、风格无法形容、仿佛由纯粹的阴影和冰冷星光构筑而成的、倾斜的、破损的……“门”的轮廓。
门的彼端,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一种仿佛来自万物起源、又似万物终结的、无法抗拒的……“呼唤”?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宏大、非男非女、仿佛由整个空间本身发出的意念波动,如同背景噪音般,在这片死寂的领域中,第一次清晰地响起,直接回荡在李癫的灵魂深处:
“检测到……异常个体……能量特征……混沌未明……携带……‘星盟’遗物……”
“符合……最低准入条件……”
“欢迎来到……‘归墟之井’……第一观测平台……”
“试炼……或……湮灭……”
“选择……开始……”
(第五百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