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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0章 安远城
    安远城的钟声,每一天都在辰时准时敲响。

    醇厚,悠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这座边陲小城的每一片瓦檐、每一条街巷、每一个在晨光中苏醒的人。

    星漪乙已经习惯了这钟声。

    习惯了每天清晨推开房门时,迎面而来的那股混合着井水清冽、炊烟温暖、以及老槐树枯枝气味的熟悉气息。习惯了院中那棵光秃秃的、却在每一个清晨都固执地站成同一个姿势的老槐树。习惯了雷震比她更早起床,在院中活动那只渐愈的左臂,动作缓慢而专注。习惯了宋峰那扇紧闭的厢房门,在钟声敲响后不久,会准时打开一条缝,然后那个瘦削却日渐挺拔的身影,会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

    转眼间,他们在这座小院里,已经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疲惫的身躯得到喘息,让溃散的意志重新凝聚,让碎裂的伤口缓慢愈合。

    星漪乙站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槐树。

    初冬的寒风已经将最后几片枯叶吹落,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勾勒出倔强的线条。她记得刚来时这棵树就是这副模样,一个月过去,它依旧如此,仿佛时间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走得比别处更慢一些。

    “发什么呆?”

    雷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漪乙回过神,转头看去。

    雷震正站在井边,用刚打上来的井水冲洗着那把暗金红色的长刀。刀身在清冽的井水下反射出温润的暗芒,那些与星灵族遗泽共鸣后留下的痕迹,已经与刀身融为一体,成为它的一部分。

    “没什么。”星漪乙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也捧起一捧井水,洗了洗脸。

    冰凉刺骨,却让人精神一振。

    “宋大哥呢?”她问。

    “在屋里。”雷震用粗布擦干长刀,插回刀鞘,“孙老派人送来了新的药,刚服下,在休息。”

    星漪乙点点头,没有多问。

    宋峰的恢复,已经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一个月前,他还只能躺在担架上,由她和雷震抬着走。半个月前,他已经可以自己扶着墙,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圈。现在,他已经能够独自在院中活动,甚至偶尔会帮着雷震打水、劈柴,做些力所能及的轻活。

    但他的伤,远未痊愈。

    孙老每次来复诊,脸色都严肃得吓人。星髓草果的药力虽强,却也霸道。它在修复宋峰肉身的同时,也在反复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神魂。那种痛苦,宋峰从未说过,星漪乙却能从他偶尔失控的眉头紧锁、从他深夜辗转难眠时压抑的呼吸、从他每次服药后长达半个时辰的沉默中,清晰地感受到。

    “他比我们想象的更能忍。”雷震曾这样对她说。

    星漪乙当时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宋峰之所以能忍,不是因为他天生如此。

    是因为他不想再成为拖累。

    中午时分,院门被轻轻敲响。

    雷震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衣、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他是隔壁李记杂货铺的掌柜,姓李,这一带的街坊都叫他李老实。

    “雷兄弟,漪姑娘。”李老实憨厚地笑着,手里提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篮子,“我家婆娘蒸了些新面馒头,让我送来给你们尝尝。”

    雷震接过篮子,道了谢。

    李老实摆摆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

    “雷兄弟,听说……你们是从平凉城那边过来的?”

    雷震微微点头。

    李老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同情,有畏惧,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那边……真像传说的那么邪乎?”他问,“我听说,那边的人都被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没有说下去。

    雷震沉默了片刻。

    “不是所有人都能逃出来。”他说。

    李老实愣住了。

    他望着雷震那张平静的脸,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以及老槐树下那扇紧闭的厢房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喃喃道,转身离开。

    雷震提着篮子,走回院中。

    星漪乙接过篮子,揭开粗布,里面是八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朴实,温暖,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李老实送的。”雷震说。

    星漪乙点点头,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带着麦子特有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落霞山脉那个岩洞里,她和雷震就着冰冷的溪水,啃那些硬得能砸死人的粗粮饼子的日子。

    那时候,一个馒头,是奢望。

    如今,有人会主动送来刚出笼的热馒头。

    她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已经被这座小城接纳,还是仅仅因为李老实生性善良。

    但她知道,这种感觉,很好。

    下午,星漪乙独自去了城中的集市。

    安远城不大,却有着边陲小城特有的热闹。集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充满生机的声浪。

    她穿梭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一个卖布匹的摊位时,她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那些粗糙却厚实的土布。

    “姑娘,买布啊?”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妇人,笑容可掬,“新到的,结实耐穿,便宜!”

    星漪乙想了想,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两尺最普通的灰布。

    雷震的衣衫在荒野中磨破了好几处,宋峰的衣物也早已破旧不堪。她虽然不会缝纫,但简单的缝补,还是可以的。

    买完布,她又逛到卖杂货的摊位前。

    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针线、木梳、铜镜、荷包、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玩意儿。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巴掌大小的、用粗布缝制的娃娃上。娃娃做得粗糙,五官只是几个简单的针脚,却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

    她拿起那个娃娃,端详了许久。

    然后她放下,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娃娃静静地躺在摊位角落,无人问津。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院时,夕阳已经西斜。

    雷震正蹲在院中,用磨刀石仔细打磨着那把短柄匕首——那是星漪乙的武器,虽然她用的时候不多,但雷震坚持要让它保持锋利。

    宋峰坐在正屋门槛上,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神情宁静而专注。

    听到推门声,两人同时转头。

    星漪乙晃了晃手里的灰布,又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油纸包。

    “买了布,还买了些点心。”

    雷震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用粗面粉和糖稀做的、硬邦邦的糕饼。

    “哪来的钱?”他问。

    星漪乙沉默了一瞬。

    “鉴真司”给他们发了一些基本的用度,不多,但足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加上之前孙老收购星髓草果时给的那笔酬劳——虽然他们只同意卖出一枚,但孙老还是额外给了他们一笔不菲的安置费。

    他们有了一些积蓄。

    但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在这片随时可能被“蚀影”吞噬的土地上,这些积蓄,又能支撑多久?

    她没有回答雷震的问题,只是将布放在一边,拿起一块糕饼,咬了一口。

    硬,甜,带着粗粮特有的粗糙感。

    但很好吃。

    宋峰也拿起一块,慢慢嚼着。

    三人就这样坐在院中,在夕阳的余晖里,默默地吃着那几块简陋的糕饼。

    没有人说话。

    却仿佛说了很多。

    夜幕降临时,星漪乙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立刻点灯,而是摸黑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模糊的轮廓。

    月光如水,洒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洒在紧闭的厢房门上,洒在那口青石水井的井沿上。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写给婉儿姐的信。

    那张粗糙的草纸,还贴在她贴身的内袋里,随着她的心跳,微微起伏。

    她取出那封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那是泪水洇开的痕迹。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看到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一行字上:

    “婉儿姐,我想你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信纸小心叠好,重新贴身收起。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光依旧如水。

    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婉儿姐,我们……有家了。”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消散,没有回音。

    但她知道,那个她再也见不到的人,一定听到了。

    一定。

    翌日清晨,安远城的钟声照常敲响。

    星漪乙推开房门,看到雷震已经在院中活动手臂。他的左臂已经能够比较自如地抬起,虽然依旧无法用力,但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

    宋峰的房门也打开了。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神情依旧宁静。

    朝阳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进这座小小的院落。

    星漪乙深吸一口气,走向那口青石水井。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安远城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平凉城。

    不知道他们还能在这条漫长而艰险的路上,走多远。

    但至少今天——

    她还活着。

    雷震还活着。

    宋峰还活着。

    他们还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院子,一锅可以填饱肚子的热汤,几个可以互相依靠的同伴。

    这就够了。

    她打上一桶清冽的井水,捧起一捧,洗了洗脸。

    冰凉刺骨,却让她更加清醒。

    远处,安远城的钟声还在回荡。

    醇厚,悠长。

    如同一个承诺。

    如同一个守望。

    如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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