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祖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林轩跪在第四考结束的位置,怀中抱着那枚碎裂的温玉。玉片边缘锋利,割破他的掌心,血渗进去,玉片微微发亮,像是还在回应他的温度。
他已经跪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动过一下,没有说过一个字。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前方虚无的白,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泪,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东西。
他的道心,碎了。
道心不是修为,不是境界,而是一个修士之所以为“我”的核心。道心碎,则道基崩;道基崩,则修为散;修为散,则人如枯木,虽生犹死。
九字悬于祖地上空,前四字——仁、慈、勇、信——金光璀璨,后五字——智、舍、容、恒、空——暗淡无光。它们在等,等这个跪着的男人站起来,继续未完的试炼。
可他站不起来了。
第四日。
祖地的白色虚空中,忽然裂开三道缝隙。
缝隙中,跌出三个女子。
她们浑身是伤,衣衫褴褛,气息微弱如凡人——她们本就是凡人。青鸢的凤凰玉簪歪斜地插在发间,汐月的蓝色发带沾满泥污,苏沐清的暗红护腕裂开一道口子。
但她们的眼睛,亮得像火。
“公子!”
青鸢第一个看见那个跪着的背影。她踉跄着冲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那个背影太孤独了,孤独得像一座坟。
汐月走过来,站在青鸢身边。苏沐清拄着一根临时折的木棍,一步步挪到她们身侧。
三女望着那个跪了四天的男人,望着他怀里破碎的温玉,望着他空无一物的眼睛。
“公子……”青鸢的声音发颤,“我们来接你了。”
没有回应。
汐月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蹲在他面前。她伸手,轻轻托起他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像个流浪多年的乞丐。
“轩郎。”她轻声唤他,“看看我。”
林轩的眼睛动了动,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认出了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但那光一闪即逝,又熄灭了。
“汐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娘……没了。”
汐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知道。”她哽咽道,“我们都知道。”
青鸢跪在他另一侧,从怀中取出那枚凤凰玉簪。玉簪上还沾着她的血——这一路走来,她不知摔了多少跤,扎破了多少回手心,始终紧紧握着它。
“公子。”她将玉簪插入他发间,“你教过我,医者先救心,再救人。”
汐月解下蓝色发带,系在他左手腕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以情为线。”
苏沐清摘下暗红护腕,戴在他右手腕上,护腕内侧的战斧图腾贴着他的脉搏跳动:“以战意凝神。”
“以爱为针。”青鸢和汐月齐声道。
三女的手,同时按在他心口。
那里,有一颗碎了的心。
她们没有灵力,没有修为,只有凡人的体温,凡人的心跳,凡人对另一个凡人最朴素的情感。但就是这样三双手,按在他心口,一点一点,将那些碎片拢起来,拼回去。
林轩的眼中,终于流下了泪。
“你们……”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
“我们走过万界来找你。”青鸢说,“没有修为,就一步一步走;没有路,就用手刨;不知道你在哪儿,就循着心口的印记走。走了四天,摔了无数跤,但我们来了。”
汐月说:“你忘了?我们说好的,这一世换你等我们。可你等了才几天,就等不下去了?”
苏沐清说:“轻舞娘牺牲自己,是为了让你活着,不是让你跪着。”
林轩闭上眼睛,泪水滚滚而下。
三女不再说话,只是跪在他身边,手按在他心口,用最笨拙的方式,帮他缝补那颗碎掉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林轩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再是死寂的空洞,而是带着泪光的明亮。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堆碎玉。碎玉忽然微微发热,在他掌心拼成一朵小小的玉莲花——那是柳轻舞临死前,以最后一缕意识凝聚的遗物。
玉莲花的花心中,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
那是……
“娘……”林轩颤声道,“娘还留着一缕残魂?”
玉莲花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
祖地深处,传来那个古老的声音:“往生池,可养残魂。但往生池在祖地最深处,非通过九考者不可入。你如今道心初愈,尚未完成第五考,进不得。”
林轩握紧玉莲花,缓缓站起身。
三女扶着他,生怕他倒下。但他站住了,虽然摇摇晃晃,却站得笔直。
“第五考是什么?”他问。
九字悬空,第五字缓缓亮起——舍。
“舍。”古老的声音道,“舍得,舍弃,舍命。医者之路,有不得不舍之时。有人舍钱财以济世,有人舍前程以守志,有人舍性命以救人。你需在考验中,做出你的‘舍’。”
“考验在何处?”
“就在你脚下。”
话音落下,白色虚空骤然变幻。
林轩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悬崖边上。悬崖下是万丈深渊,深渊中黑雾翻涌,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悬崖对面,是另一座山峰,峰顶有一株通体透明的树——往生树,树上结着七颗果子,每一颗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往生果!以果养魂,可令残魂凝聚!
柳轻舞的残魂,需要往生果!
但悬崖太宽,宽得看不到边际;深渊太深,深得让人心悸。没有桥,没有路,只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绳索,从悬崖边延伸向对面,在风中摇摇欲坠。
“走过这根索,可得一枚往生果。”古老的声音道,“但索名‘舍念索’,每走一步,都要舍弃一样你最珍贵的东西。舍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到那时,你还愿意走吗?”
林轩没有犹豫,抬脚踏上索。
第一步。
脚下绳索剧烈晃动,他身形一晃,几乎跌落。但下一刻,他发现自己脑海中少了一样东西——他忘记了第一次见到柳轻舞时的场景。
那个雪夜,乱葬岗,婴孩的哭声,一双温暖的手……全忘了。
林轩咬紧牙关,继续走。
第二步。他忘记了柳轻舞教他识字的画面。那些烛光下的夜晚,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写下“人”字的情景,烟消云散。
第三步。他忘记了柳轻舞为他挡妖兽利爪的那一幕。鲜血,伤口,她惨白的笑容,“轩儿不怕,娘在”——全都忘了。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每走一步,他就忘记一段关于柳轻舞的记忆。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那些温暖如春的日常,那些生死相依的誓言,一步一步,全部被这条索吞噬。
走到一半时,他已经不记得柳轻舞是谁了。
但他还在走。
因为心中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往前走,往前走,那很重要,非常重要。
第七步。他忘记了青鸢。
那个在东海渔村为他缝伤口的女子,那个戴着凤凰玉簪冲他笑的女子,那个说“公子我来接你了”的女子——忘了。
第八步。他忘记了汐月。
情海边的初遇,情丝缠绕的定情,万世轮回的等待——忘了。
第九步。他忘记了苏沐清。
刑天传承,并肩作战,生死相托——忘了。
第十步。他忘记了自己是谁。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
不知道。全不知道。
但他还在走。
绳索越来越细,风越来越大,深渊中的鬼哭越来越近。他摇摇晃晃,几次差点跌落,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第十一步。他忘记了医道。
那些救人的手法,那些治病的良方,那些对生命的敬畏——忘了。
第十二步。他忘记了“林轩”这两个字。
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在绳索上行走的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脚下的这一步。
第十三步。他忘记了恐惧。
第十四步。他忘记了疼痛。
第十五步。他忘记了呼吸。
但他还在走。
走到第十七步时,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一切。他只是一具行走的躯壳,靠着本能,一步一步,走向对面。
终于,他踏上了对面的悬崖。
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绳索还在风中摇晃,深渊依旧黑雾翻涌,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过来,不知道走过来要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来路,眼中一片茫然。
往生树轻轻摇曳,一枚果子自动脱落,飘到他面前。
他伸手接住,看着那枚发光的果子,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光——
那是一个女子的脸。
她笑着,眼角有细细的皱纹,鬓边有几根白发,但笑得很温柔,很温柔。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枚果子,是给她的。
九字第五字剧烈震动,金色光芒从“舍”字中喷薄而出,涌入林轩眉心。
医道第五考,通过。
他的修为从道主大圆满巅峰,突破至半步医祖。
同时,所有被“舍念索”吞噬的记忆,瞬间回归!
林轩跪倒在往生树下,泪流满面。
他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那个雪夜,那个乱葬岗,那双温暖的手,那个叫“娘”的女子。他记起她为他挡妖兽,记起她教他识字,记起她为他试毒,记起她最后的笑容和那句“轩儿,天亮了”。
“娘……”他捧着往生果,泣不成声,“孩儿……拿到果子了……”
往生树轻轻摇曳,仿佛在为他叹息。
而悬崖那边,三女正跪在边缘,望着他的身影,泪流满面。
她们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走过来了,活着走过来了。那就够了。
林轩站起身,将往生果小心收入怀中。他转身,望向悬崖对面——那里有三道身影,模糊而遥远,却让他心口发热。
那是他的爱人。
是他跨越万世轮回,也要找到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她们的方向,大声喊——
“等我!拿到七颗果子,救回娘!我们一起回家!”
声音在深渊上空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三女听到了,哭着笑了。
青鸢将凤凰玉簪扶正,冲他挥手。
汐月将蓝色发带系紧,朝他微笑。
苏沐清拄着木棍站起身,用力点头。
医道祖地中,九字悬空,五字已亮。
还有四考。
还有六颗果子。
还有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