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机阁。
我面前站着一位朝廷来使,他是个中年文士,青衫折扇,面相清癯,举止间带着一股子翰林院特有的倨傲。
他站在殿中央,目光扫过殿内陈设——简朴,甚至有些寒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叶紫领他进来后就退到了门外,手按在短剑上,随时准备拔剑。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在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茶是新泡的,还冒着热气,我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中年文士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开口,终于忍不住了:“你就是天机阁阁主星相子?”
“正是在下。”我放下茶杯,看着他,故意问道:“你是何人啊?”
“翰林院学士,李慕白。”中年文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帛,双手捧着,“奉陛下之命,前来天机阁传旨。”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跪。李慕白的脸色变了一变,捧着绢帛的手僵在半空中。“天机阁主,见圣旨如见陛下,你——怎敢不跪?”
“天机阁从不跪任何人。”我打断他,“李学士有话直说,不必拿圣旨压人。”
李慕白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将绢帛收回袖中,冷哼一声:“好!天机阁主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我笑了,“李学士不远千里来天机阁,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四个字的?”
李慕白的脸色更差了,但他是读书人,读书人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将其展开,念道:“天机门之主,朕听闻你欲联合西海、东海、南海诸派,成立天道盟,对抗合欢宗。
合欢宗乃江湖淫邪之辈,朝廷早有剿灭之心,若天机阁阁主能表示对朝廷忠心,朕可助天道盟一臂之力,共同讨伐合欢宗。”
他收起折子,看着我,嘴角重新挂上那副倨傲的笑容:“星相子阁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圣上愿意助你,你还犹豫什么?”
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不烫了,温的,刚好入口:“李学士,陛下要我怎么表示忠心?”
“简单。”李慕白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天道盟成立之后,听陛下调遣。第二,天机阁每一个月向朝廷汇报一次江湖动向,就这两条。”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李学士,这两条,哪一条是‘助’我?分明是收编我。”
李慕白的笑容僵了一瞬:“天机阁主,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陛下是看得起你,才给你这个机会,朝廷早就想剿灭合欢宗,只是苦于师出无名。
你可要好好想想,合欢宗有真魔境的圣子,还有天人境的圣女和长老,你天机门或是天道盟有什么?有几个真人境的长老?几个化境的弟子?你能拿什么跟合欢宗打?没有朝廷的支持,你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说话,殿内安静下来,只有茶壶里的热气在袅袅上升,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李慕白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天机阁主,陛下耐心有限。你若不答应,朝廷也不会勉强。但到时候,合欢宗打过来,朝廷可不会出手。”
“李学士,”我开口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李慕白一愣:“当然是陛下的意思。”
“那请李学士回去告诉陛下,”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天机阁虽需要朝廷的支持。但合欢宗,天机阁自己会解决。”
李慕白的脸色变了。“你——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是惹恼了陛下,可是要杀头的!”
“李学士,”我转过身,看着他,“你方才说,朝廷早就想剿灭合欢宗,只是苦于师出无名,这话,你自己信吗?”
李慕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朝廷不动合欢宗,不是因为师出无名,是因为合欢宗没有招惹朝廷。合欢宗吞的是江湖门派,杀的是江湖人,陛下现在忽然要‘助’我,不是因为他想剿灭合欢宗,是因为他怕了。”
李慕白的瞳孔微微收缩:“怕?皇上乃天下之主,会怕什么?”
“怕合欢宗做大。”我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怕合欢宗这股绳不听话,怕这股绳过来勒朝廷的脖子。
所以陛下要‘助’我,实际上是‘收’我。把天道盟收进朝廷的口袋里,把天机门变成朝廷的眼线。
这样,江湖上的事,朝廷就能一清二楚,也能玩起制衡。”
李慕白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天机阁阁主,你就不怕朝廷?”
“不怕。”
“为什么?”
我看着他,说道:“因为陛下的野心是天下,合欢宗的野心是江湖。
朝廷与合欢宗迟早会打起来,就像是一对大土豪与他的小寡妇。李学士,你回去告诉陛下,天机门对朝廷没有恶意,天道盟对朝廷也没有任何恶意。
但天机门不会做朝廷的鹰犬,这句话,你原封不动地传给陛下。”
李慕白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猛地站起身,将折子摔在桌上,袖子一甩,大步往外走。
“星相子,你会后悔的。”
“慢走啊,不送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急促而愤怒,像一面被敲碎的鼓。叶紫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我没有喝,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我叫来叶青和叶紫,告诉她俩:“传出消息,就说朝廷暗中与天道盟联手,欲铲除合欢宗。”
另一边,药王谷。
山谷幽深,古木参天。薄雾在山间缭绕,像一层轻纱。溪水潺潺,鸟鸣声声,偶有白鹤从林间飞起,在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回树梢。
朝廷使者站在谷口,抬头看着那块刻着“药王谷”三个字的石碑,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一路上山,走了两个时辰,腿都软了。身后两个随从更是气喘吁吁,恨不得趴在地上。
“大人,就是这里了!”一个随从说道。
“就是这里?”使者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山谷。
谷中有一片药圃,药圃里种满了各种灵草,红的、紫的、绿的,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药圃旁边有一间竹屋,竹屋前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低头翻着一本医书。他穿着一身白衣,长发束在身后,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李愚,太玄门道人。
使者走上前,拱手一礼:“这位公子,请问丹辰子仙长在不在?”
李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师叔在山顶练剑,你是谁?”
“翰林院学士,奉陛下之命,前来拜访丹辰子仙长。”使者从袖中取出名帖,递上去。
李愚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你等一下,我去通报。”
他起身往山上走去,使者站在药圃边,看着那些灵草,心里盘算着怎么跟丹辰子开口。
来之前,陛下交代得很清楚——请丹辰子率药王谷众道人去云州,重建太玄门。
太玄门,一年前被云霄子和极乐者们所灭,如今朝廷要助太玄门重建,名义上是弘扬道法,实际上是拉拢江湖势力。
过了很久,李愚从山上走下来,说道:“师叔请你上去。”
使者跟着李愚往山上走。山路很窄,两旁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山顶有一块平地,平地中央有一座丹炉,丹炉下火焰熊熊,炉中传来隆隆的声响,像远方的雷声。
丹炉前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面容俊秀,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他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花白,是雪白,白得像冬天的雪,披散在肩头,在风中轻轻飘动,丹辰子。
使者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学士李慕云,奉陛下之命,前来拜见丹辰子仙长。”
丹辰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丹炉上:“什么事情?”
“陛下想请道长率药王谷众道人,前往云州,重建太玄门。”
丹辰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帮我重建太玄门?”
“陛下说,道法流传千年,不该断绝。”使者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帛,双手捧着,“这是陛下的旨意,请仙长过目。”
丹辰子接过绢帛,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陛下要我去云州,只是为了让太玄门重开山门?”
“是的。”
丹辰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回去告诉陛下,太玄门的事,贫道会考虑的。”
使者的脸色变了一变:“仙长,陛下可是诚心诚意——”
“贫道说了,会考虑的。”丹辰子打断他,将绢帛还给他,“你先回去吧。”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接过绢帛,鞠了一躬,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丹辰子。
“仙长,陛下还有一句话,让晚辈转告。”
“哦?圣上有什么话?”
“天下大乱,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丹辰子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在丹炉上,火焰在炉下跳动,将使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使者等了很久,没有再等到回答,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山路上。
李愚走到丹辰子身边,压低声音:“师叔,朝廷的话,不能信。”
“我知道。”丹辰子将丹炉下的火焰调小了一些,炉中的隆隆声也跟着轻了,“但他说得对,天下大乱,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目光深邃如渊。
“你和余灵灵准备一下,过几天,太玄门众弟子去云州。”
李愚愣了一下:“师叔,你真的要去?”
“我们当然要去。”丹辰子转过身,走回竹屋,“但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太玄门的未来,亦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的背影消失在竹屋的门后,白衣在风中飘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