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沪上，空气里开始有了一丝凉意。
林星遥最近迷上了公馆三楼的玻璃花房。
那里种满了从南洋运来的热带植物，四季常绿，还有个小小的喷泉池。
他常常抱着将军窝在藤椅里，一看书就是一下午。
这天下午，他翻着陆沉舟让人新买的法文诗集，眼皮渐渐沉重。
半梦半醒间，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扒着栏杆往下看——不是陆沉舟常坐的那辆斯蒂庞克，而是一辆陌生的敞篷跑车。
一个穿着浅棕色西装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身形高挑，戴着圆框眼镜，笑得一脸灿烂。
副驾驶座上搬下来几个木箱，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德文。
“你们先生在家吗？”男人问前来开门的老陈。
“先生在书房，周少爷请进。”
林星遥的瞌睡虫全跑了。周少爷？谁？
他蹑手蹑脚溜下楼，躲在客厅的屏风后面偷看。
那个周少爷已经自来熟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茶。
陆沉舟从书房出来，看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啧，沉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周少爷放下茶杯，笑嘻嘻地说，“我从法兰西回来，第一个就来见你，你还不欢迎？”
陆沉舟在他对面坐下：“有事说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朋友？”周少爷环顾四周，
“听说你结婚了？新娘子呢？藏哪儿去了？”
屏风后的林星遥屏住呼吸。
“他不在。”陆沉舟语气冷淡。
“哎哟，还护上了。”周少爷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我说，你真娶了个男的？林家那个小儿子？你图什么啊……”
“周明轩。”陆沉舟打断他，“如果只是来说这些，门在那边。”
“好好好，我不说了。”周明轩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还在燃烧，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次带了点好东西。”
他指了指那几个木箱：“正宗的德国黑啤酒，还有法兰西的葡萄酒。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陆沉舟看着那些酒，沉默片刻：“我戒酒了。”
“戒什么酒啊！咱们多少年没见了？”周明轩不由分说地指挥佣人搬酒，
“今晚必须喝！对了，把你家那位也叫出来呗，让我见见。”
“他不能喝酒。”
“就尝尝嘛，又不是小孩子了。”
屏风后，林星遥的眼睛亮了。
酒！他早就想尝尝了！在家时爹娘管得严，一滴都不让碰。
晚餐时，周明轩果然热情地招呼林星遥：“这位就是林少爷吧？果然一表人才！来来来，尝尝这个，法兰西勃艮第的葡萄酒，甜得很，适合你。”
林星遥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眉头微蹙：“他……”
“就一杯！”林星遥抢着说，双手合十做祈求状，
“就一杯嘛，我保证不多喝！”(?′?`?)
陆沉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半杯。”
“耶！”
周明轩给林星遥倒了小半杯深红色的葡萄酒，又给陆沉舟和自己满上黑啤酒。
三人碰杯，林星遥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心地抿了一口。
甜的，带着葡萄的香气，还有一点涩。不难喝。
他又喝了一口。
陆沉舟和周明轩聊着生意上的事，林星遥听不懂，就专心吃饭喝酒。
不知不觉，那小半杯见了底。
“还喝吗？”周明轩笑着问他。
林星遥舔舔嘴唇，感觉脸上热热的，头有点晕，但感觉很舒服：“还想喝……”
“不行。”陆沉舟伸手拿走他的杯子。
“就一点点……”林星遥拽着陆沉舟的袖子，声音软了下来，“陆沉舟，再给我一点点嘛……”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脸颊绯红，眼睛水润润的，拽着袖子的手指白生生的。
陆沉舟喉结动了动：“你醉了。”
“没有！”林星遥摇头，结果摇得自己更晕了，“我、我还能喝……”
周明轩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沉舟，你也太小心了，这点酒……”
话没说完，就见林星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绕过桌子，径直走到陆沉舟面前。
“陆沉舟。”他认真地说。
“嗯？”
“你长得真好看。”
林星遥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比周少爷好看多了。”
周明轩：“……”我招谁惹谁了？
陆沉舟扶住他：“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间。”
“不要！”林星遥挣开他的手，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了陆沉舟的腿。
陆沉舟僵住了。
“林星遥，起来。”
“不起。”林星遥把脸贴在他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地上凉快……你身上热……”
周明轩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赶紧拿起酒杯假装喝酒。
陆沉舟揉了揉太阳穴，弯腰想把林星遥拉起来。
谁知小少爷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陆沉舟……”林星遥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其实……”林星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好看。”
陆沉舟动作一顿。
“可是你总板着脸，凶巴巴的。”林星遥戳了戳他的脸，
“笑一个嘛，你笑起来肯定更好看。”
“……”
“笑嘛笑嘛~”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对周明轩说：“你先坐，我送他上去。”
“不用管我不用管我，”周明轩摆摆手，笑容暧昧，“快去快去。”
陆沉舟打横抱起林星遥——小少爷轻得像个猫崽。
林星遥惊叫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
“你干嘛……”
“别乱动。”
陆沉舟抱着他上楼，脚步沉稳。林星遥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不安分。
“陆沉舟。”
“嗯。”
“你的心跳声好大。”
“……”
“咚咚咚的，像打鼓。”林星遥抬起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胸口，“你是不是也喝酒了？”
陆沉舟没回答，加快脚步走进林星遥的房间，把他放在床上。
刚要起身，林星遥又搂住他的脖子不放手。
“别走……”少年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醉意，“陪我一会儿嘛……”
陆沉舟看着他水润的眼睛，红扑扑的脸颊，还有因为蹭来蹭去而凌乱的衣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染开暧昧的气氛。
“林星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陆沉舟的声音有些沙哑。
“知道啊。”
林星遥眨眨眼，忽然笑了，“我在跟我的……我的……夫君撒娇。”
最后两个字说得又轻又软，像小猫的爪子，在陆沉舟心上挠了一下。
陆沉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伸手，轻轻拨开林星遥额前的碎发。
“你喝醉了。”
“我没醉！”
林星遥不服气，撑着坐起来，结果头晕得晃了一下，又被陆沉舟扶住。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林星遥愣愣地看着陆沉舟，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说：“陆沉舟，我批准你喜欢我了。”
“……”
“真的。”林星遥郑重地点头，
“虽然你有时候很凶，还不让我吃糖，但是……你给我买蛋糕，帮我出头，还教我跳舞……”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开始打架：“所以……我批准了……”
说完，脑袋一歪，靠在陆沉舟肩上，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拂过颈侧，温热，带着葡萄酒的甜香。
陆沉舟僵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怀里的人睡得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嘟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的手还松松地搭在陆沉舟肩上，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依赖。
陆沉舟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林星遥轻轻放平，盖好被子。
站在床边，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偏移，窗外的树影在地板上拉长。
最后，他俯下身，极轻地在林星遥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睡吧。”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楼下，周明轩还坐在那里，看见他下来，挑了挑眉：“哄睡了？”
陆沉舟没理他，给自己倒了杯水。
“啧啧，”
周明轩晃着酒杯，“我说沉舟，你这哪是娶了个麻烦，分明是捡了个宝啊。”
陆沉舟喝水的手顿了顿。
“那小少爷，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周明轩笑嘻嘻地说，“你也一样。”
“……”
“别否认。”周明轩放下酒杯，难得正经起来，
“沉舟，当年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你也该往前看了。”
陆沉舟沉默地看着杯中的水，良久，才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明轩起身，拍拍他的肩，
“酒我留这儿了，什么时候想喝了随时叫我。走了。”
送走周明轩，陆沉舟回到书房。
他没有开灯，就着月光站在窗前。
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温软的触感，耳边还回响着那句“我批准你喜欢我了”。
唇角不自觉扬起。
真是个……小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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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星遥是被头痛醒的。
他皱着眉坐起来，感觉脑袋里像有个小人在敲锣打鼓。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浮现：喝酒，抱着陆沉舟的腿，挂在人家身上……
“……”
林星遥捂住脸，发出一声哀嚎。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还“批准你喜欢我”？！这是什么羞耻台词！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磨蹭了半天才下楼，陆沉舟已经坐在餐桌前看报纸，面前摆着咖啡。
林星遥挪过去，小声说：“早……”
“早。”陆沉舟从报纸后抬起眼，“头还疼吗？”
“有一点……”林星遥偷瞄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我昨晚……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陆沉舟放下报纸，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我不记得了……”林星遥心虚地低头。
“不记得就算了。”陆沉舟重新拿起报纸，语气平淡，“以后不许喝酒。”
“哦……”
早餐吃到一半，陆沉舟忽然说：“下午我要去码头接一批货，你……”
“我也想去！”林星遥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去过码头呢！”
陆沉舟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多穿点，江边风大。”
“好！”ヽ(??▽?)ノ
下午，车子驶向黄浦江码头。
林星遥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的风景。这是他“嫁”过来后第一次出远门。
码头很热闹，货轮汽笛长鸣，工人扛着麻袋来来往往。
空气里有江水的腥味，还有烟草和汗水的味道。
陆沉舟下车时，几个管事模样的人立刻迎上来：“陆先生。”
他点点头，转头对林星遥说：“跟紧我，别乱跑。”
“知道啦。”
林星遥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沉舟身后，看着他和人谈事、检查货单、指挥卸货。
工作中的陆沉舟更冷了，话少，但每个指令都清晰果断。
忽然，一个工人扛着的木箱倾斜，眼看要砸下来——
陆沉舟眼疾手快，一把将林星遥拉到怀里。
木箱擦着他们的衣角落下，发出沉重的闷响。
林星遥惊魂未定地趴在陆沉舟胸口，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和昨晚听到的一样，咚咚咚的，像打鼓。
“没事吧？”陆沉舟低头看他。
“没、没事……”林星遥赶紧站直，脸有点热。
陆沉舟松开手，转头看向那个工人，眼神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工人吓得脸色发白：“对、对不起陆先生！箱子太滑……”
“下次注意。”陆沉舟没多说什么，但周围的气氛明显凝重了。
检查完货物，陆沉舟带着林星遥走到江边。
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金红色，货轮的剪影缓缓移动。
“这里真漂亮。”林星遥深吸一口气，江风吹起他的头发。
陆沉舟站在他身侧，沉默地看着江面。
“陆沉舟，”林星遥忽然问，“你为什么会答应娶我姐姐？”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敏感。
但陆沉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
“林家需要资金，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婚姻。各取所需。”
“名义上……”林星遥咀嚼着这三个字，心里莫名有点堵，
“那现在呢？我替你娶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他被江风吹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清澈的眼睛。
许久，他说：“目的达到了。”
“但结果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星遥追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替他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动作温柔得让林星遥怔住。
“风大，回去吧。”陆沉舟转身走向车子。
林星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昨晚醉酒的那种快。
是清醒的，真实的，因为一个人而加速的心跳。
回程的路上，林星遥靠在车窗上假寐，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昨晚那个模糊的吻——是真的吻吗？还是他醉糊涂了的幻觉？
他偷偷睁开眼，看向身旁的陆沉舟。
男人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柔和了些。
他的手随意搭在膝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林星遥忽然想，这双手昨晚抱过他。
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发烫。
他赶紧闭上眼，假装睡觉。
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也许……这场荒唐的婚姻，并没有那么糟糕。
也许……他可以试着，不只是“名义上”的陆夫人。
车子驶入暮色，载着两颗渐渐靠近的心，驶向那个开始有温度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