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双人赛的征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却又在某种情理之中。“星粥”组合以全胜的战绩,一路高歌猛进,杀入了最终的决赛。他们的比赛视频,几乎成了操作集锦和默契教学的范本,每一场胜利,都伴随着解说更夸张的惊叹和粉丝更疯狂的“嗑糖”。舆论的风向早已彻底逆转,曾经贴在何粥粥身上的“骗子”、“耻辱”标签,如今已被“天才辅助”、“默契女神”、“星哥最强拍档”所取代。
而决赛的对手,也带着强烈的宿命感,出现在他们面前——Rival战队。
确切的说,是Rival战队下路组合的两人,ID分别是“狂徒”和“毒蛇”,正是当初在高校联赛八强赛,用卑劣手段当众揭发何粥粥、导致那场风暴的直接元凶。他们同样一路晋级,打法凶悍,嘴臭依旧,赛前采访更是阴阳怪气,说什么“这次可是真女人了,别再哭着退赛”、“靠炒作和CP粉走不远的,赛场上见真章”。
火药味,从决赛名单确定的那一刻起,就弥漫开来。
决赛前夜,按照惯例,所有决赛队伍有一次适应场地和简短训练的机会。偌大的比赛场馆,此刻空旷而安静,只有几盏大灯亮着,映照着光洁的舞台和冰冷的设备。空气里有新装修材料淡淡的、尚未散尽的气味,混合着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绷紧的寂静。
何粥粥独自坐在属于他们的对战席上,手指轻轻拂过键盘。屏幕上是自定义房间,但她没有进入游戏,只是看着登录界面上那个“gee”的ID,有些出神。
明天,就是决赛了。对手是Rival。是那个让她在数千人面前尊严扫地、被迫退赛的Rival。是那个用最恶毒的手段,几乎摧毁了她和哥哥一切希望的Rival。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坦然面对。但当那个熟悉又令人作呕的队名真的出现在决赛对阵表上时,心底那场早已平息许久的、夹杂着恐惧、羞耻和愤怒的风暴,还是不受控制地,被重新搅动起来。她能感觉到指尖的微凉,和心脏深处,那一丝无法完全压抑的、对战栗的预感。
她害怕。不是害怕输,而是害怕在那个地方,面对那些人,会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个不堪的下午,会影响到自己的状态,会……拖累周星星。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椅子被拉开的轻微声响。
何粥粥转过头,看见周星星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开电脑,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空旷的场馆,最后,落在了她微微绷紧的侧脸上。
场馆里很静,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他们彼此并不算平稳的呼吸。
“紧张?”周星星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环境里却异常清晰。
何粥粥抿了抿唇,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在他面前,她似乎越来越难,也越来越不需要,去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
周星星没说话,只是侧过身,面对着她。舞台的灯光从他身后打来,让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沉静地注视着她。
“还记得,你退赛那天,最后说的话吗?”他忽然问。
何粥粥愣了一下,心脏因为他这个突兀的问题而猛地一缩。退赛那天……她对着话筒,承认一切,道歉,然后说……退赛。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之一,她怎么会不记得?
“你说,你退赛,所有责任你扛,与战队无关。”周星星缓缓复述着她当时的话,语气平淡,却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敲在她心上。
“然后,你对他们鞠躬,说‘对不起’,‘不能和你们一起打完了’。”
何粥粥的鼻尖,因为他平静的复述,而骤然一酸。那些被她强行压抑、刻意遗忘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愧疚,仿佛在这一刻,被轻轻掀开了一角。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当时,我坐在那里,看着你。”周星星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回忆的、沉郁的质感,“看着你一个人,对着镜头,对着所有人,把所有的错都揽下来,然后鞠躬,转身,离开。”
“我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何粥粥却听出了底下那丝深藏的、近乎于无力的痛楚和自责。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周星星也正看着她,目光深沉,复杂,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明天,”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清晰而用力地说,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带着一种近乎于誓言般的回响,“我们,把那天,你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都赢回来。”
“把尊严,赢回来。”
“把赛场,赢回来。”
“把那些狗屁倒灶的污蔑和羞辱,用胜利,狠狠地甩在他们脸上。”
“你不是一个人,何粥粥。”他向前倾身,距离拉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紧紧锁住她的视线,不允许她有丝毫躲闪,“这一次,我就在你旁边。我们,一起。”
“用冠军,让他们彻底闭嘴。用胜利,给那段操蛋的过去,画上句号。”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可以说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蕴含的却是斩钉截铁的决心,和一种近乎于执拗的、要将所有加诸于她身上的不公和伤害,全部讨还的守护欲。
何粥粥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燃烧的、无声的火焰,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暖流混合着汹涌的战意,瞬间冲垮了心底那点残存的恐惧和不安。
对。明天,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也不是她一个人的救赎。
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去拿回本该属于他们的荣耀,去清算那笔迟来的旧账,去用最响亮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何粥粥,回来了。以更强、更无可争议的姿态。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将眼底涌上的湿意逼了回去。然后,她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神清澈,坚定,再无迷茫。
“嗯。”她应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有力,“一起赢回来。”
周星星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写满斗志的眼睛,眼底那片沉郁的幽暗,似乎被那簇火焰点亮,缓缓晕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那笑意很淡,很快隐去。
似乎,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气氛又安静下来,但那种大战前的紧绷和沉重,却被一种更加坚实、更加同仇敌忾的默契所取代。
何粥粥正准备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开始赛前最后的热手练习,周星星却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他说道,声音比刚才更随意了些,目光也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空荡荡的观众席,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嗯?”何粥粥转过头,看着他。
周星星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放在腿上的手,几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沉默了几秒,他才用那种听起来尽量平常、却似乎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语气,说道:
“等比完赛……有话跟你说。”
他说得很慢,很轻,像是不经意提起,却又似乎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何粥粥的心跳,因为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骤然漏跳了一拍。她怔怔地看着他线条流畅、却微微绷紧的侧脸,心里瞬间掠过无数个问号。有话跟她说?什么话?关于比赛?关于未来?还是……
她想问,但对上他重新转回来、平静却深邃的目光,所有的问题,又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目光里,似乎有某种她暂时还无法理解、也不敢深究的认真和……郑重。
“……好。”最终,她也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混乱而隐秘的涟漪。
周星星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紧绷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回身,戴上了耳机,点开了游戏,开始进行热手练习。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而专注的模样。
何粥粥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重新看向屏幕,登录游戏,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即将到来的、至关重要的决赛上。
只是,那句“等比完赛,有话跟你说”,却像一句魔咒,悄无声息地,烙在了她的心底。为这场本就意义非凡、承载了太多过往和未来的决赛,又蒙上了一层更加难以言喻的、未知的期待和……悸动。
明天,是终点,也是起点。
是清算旧账的战场,或许……也是某些全新可能的,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