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无无疑是最懂姜远的人之一,他这一番劝解下来,姜远的怒火全息了。
“唉…”
姜远叹了口气,默默转身往村外走去。
几个老兵护卫见得姜远没再让他们行刑,松了口气,也跟着走了。
随后杜青便听得姜远的喝令声传来:
“卢义武!冷宗!传本侯之令,从现在起,吃喝都要严格控制,各将士身上的物资严加看管!
再有违者,军法处置,绝不宽待!”
杜青无奈的摇摇头,朝刘鱼龙道:
“刘副军头,你们也起来吧,以后不要乱行事,你们先去帮村民收敛尸首。”
刘鱼龙眨巴下眼睛,担忧的问道:
“杜护卫…那侯爷他还赶小的们走么…”
杜青道:“你们现在知道怕了,别问那么多,去干活先。
还有,别再乱给人发东西,否则杜某也帮不了你们。”
“是是是!”
刘鱼龙忐忑的应了,带着人又去帮村民们抬尸首。
而那些村民,仍眼巴巴的、怯怯的举着饼。
杜青在那小女孩身前蹲下,露了个柔笑,轻轻的将她手中的饼推回去,示意她继续吃。
小姑娘见得凶巴巴的姜远走了,这个好看的哥哥让她吃饼,露了个欢快的笑,抱着饼继续大口咬了起来。
杜青叹了口气,又朝村民们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害怕后,起身走陈青与刘慧淑。
却听见陈青劝道:“刘将军,你糊涂啊,怎的能跟侯爷顶嘴,快,去给侯爷撒个娇…咳,是认个错。”
刘慧淑流着泪,语气有些倔,还有些疑惑:
“慧淑的命是侯爷给的,慧淑发过誓言,生是他的人…他…可他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我…想不通…”
杜青出声道:“陈将军,我来与刘姑娘聊聊。”
陈青与杜青不太熟,他只知道杜青一直跟在姜远的身边,只道他是一个护卫。
不过这个护卫又能与姜远嘻嘻哈哈,陈青又觉得不是护卫那么简单。
再加上他与杜青都是单字名,且都是一个青字,倒生出些亲近感来。
陈青又以为刘慧淑是姜远的女人,也不好表现得太过离谱,杜青来劝,却正合他意。
“那有劳杜兄。”
陈青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杜青抱着剑走到刘慧淑身前:
“刘姑娘刚才说,姜兄弟像变了个人,你觉得他有些冷血?”
刘慧淑只顾掉泪,并不应声。
杜青笑了笑:“看得出来,你很在意姜兄弟,我说得对么?”
刘慧淑惊讶的抬头,她同样与杜青不熟悉,却是不知道他为何能一眼看穿。
刘慧淑也不隐瞒,轻点了点头。
杜青道:“你不应该觉得他冷血的,他像是冷血的人么?
今日的确是你做错了。
你是在丰洲上的战舰,你不知道姜兄弟的过往,倒也不怪你。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冷血,但绝不会是姜兄弟。”
刘慧淑听得这话,马上不哭了:
“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你能和我说说吗?
我今天也不知道错在哪,让他生这么大的气。”
姜远在丰洲秉公执法,坚持救她,对她的乡亲也好,还帮她报仇,把她当人看,关心她,所以认定了他。
但刘慧淑对姜的过往知道得很少,甚至根本不知道。
杜青缓声道:
“他将你们完完整整的带出来,也想将你们完完整整带回去,他想让所有人都活着。
当年在武威山,姜兄弟率五百死士,也像今日这般深入敌后,五百兄弟,只剩得百来人活下来。”
杜青将在武威山发生的事细细说了,又道:
“后来呢,在雪域高原,姜兄弟与一众将士被雪崩困在山谷里,靠吃生马肉才活了下来…”
“再后来,姜兄弟在燕安被洪水卷走,连蚯蚓都吃过,差点饿死在淮洲。
那会在淮洲,饿死的、病死的人成堆成片,他为了救淮洲十万百姓,差点将自己搭进去。
这样的人,他会是冷血的么?”
“他虽是侯爷,但经历过的凶险与磨难,见过的民间苦楚,并不比任何人少,我说的只是其中一二罢了。
他挨过饿,也经历过底层百姓的困苦,他不但不冷血,且,心有大善与大义。”
“今日你们将饼给别人,他发怒,实是担心你们,过忧则怒罢了。”
刘慧淑听完这些话,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又流下泪来,喃喃自语:
“我…我错怪他了?”
杜青笑道:“你今天不仅错了,你还不该顶撞他。
他是一军主将,即便他真错了,你也不该这样。
还有,男人在外面的面子比天大,你记住了。”
杜青把该说的都说了,提了剑便走,突然又道:
“你自己好好想想。”
刘慧淑一抹眼泪,银牙轻咬着嘴唇,朝刘鱼龙叫道:
“二哥,你过来。”
刘鱼龙听得喊声,连忙奔了过来,焦急的问道:
“那杜大侠怎么说?侯爷还要罚你么?要不我再去求求杜大侠,他是侯爷的结义兄弟,他肯定能帮我们。”
刘慧淑一怔,自语道:“杜护卫是侯爷的结义兄弟?难怪,他知道这么多。”
刘鱼龙搓着手又道:“三妹,咱们不能回去啊,立功赎罪就看这一次了。”
刘慧淑看向村口:“那咱们去给侯爷认个错!”
刘鱼龙忙点头:“好,那快去!”
刘慧淑转身从战马上取了马鞭,拉着刘鱼龙便走。
刘鱼龙惊声道:“三妹,为何取马鞭?!”
刘慧淑道:“我们错了,自当要受罚,一会你来行刑,用力打!”
刘鱼龙忙道:“三妹,你疯了!侯爷没再出声了,就是免罚了。”
刘慧淑道:“刚才杜大侠说得没错,他是一军主将,我顶撞他,若不受罚,主将威严何在!
他是男人,他的面子往哪搁!
咱们是亲卫营,若是亲卫营有错而不罚,他如何服众!”
刘鱼龙只觉刘慧淑疯了,刚才这么多人来求过情了,姜远的气应当也消了,她却还要自讨苦吃,实是没必要了。
刘慧淑见得刘鱼龙站着不动,便道:
“二哥,你想让人看不起我们归字营么,你想侯爷不再用咱们当亲卫营么!”
刘鱼龙也是要面子的,听得这话,长叹一口气:
“好吧,一会我轻点打。”
刘慧淑却道:“轻点打不是做样子么,更让人瞧不起!走!”
兄妹俩拉拉扯扯的往村口走,而这时,在小草屋中审山崎的文益收与顺子,匆匆出来了,小跑着往村外的简易军帐而去。
“东家!审出来了!”
文益收与顺子进得军帐,见姜远双手插在脑后,半躺着在褥子上看着帐顶,轻声禀道。
姜远闻言,将武威山的画面从脑子里赶走,快速翻身而起:
“倭人想去高丽有什么图谋?!”
文益收道:“那山崎说,倭国早在一年前就与高丽在暗中结了盟!
他们此去,是去高丽搬兵,不但要速吞新逻,而后倭人再反助高丽攻登洲,帮他们牵制我大周,以让高丽全力夺下千山关。
不过这是个圈套,倭人想骗高丽出兵罢了。”
姜远眉头一挑:“哦?居然打的这个算盘?那山崎好像并不知道,藤原三郎的战舰在登洲大败,他出来应该很久了。
你刚才说,这是个圈套,倭人骗高丽出兵,又是怎么回事?”
文益收道:“东家说得没错,山崎在我们刚到登洲时,就被派了出来…”
文益收将从山崎那审出来的口供,一一道来…
原来,这山崎正是姜远与樊解元在赶来登洲的路上,遇见的那几艘流寇贼船的首领。
当时山崎见得大周的舰队围过来,吓得屁滚尿流,弃了劫下的商船便跑。
山崎回去后,将大周有一支庞大的舰队往登洲去了的事,告知了藤原三郎。
藤原三郎听得大周突然来了一支舰队,便知不妙,知道定是来助新逻的了。
彼时新逻的明禾城久攻不下,陆地上的城池攻夺战也推进缓慢,迟迟无法合围庆都。
如今大周的战舰突然出现,一旦大周下场出手,藤原三郎便要腹背受击,以往付的心血便白流了。
藤原三郎老师渡边平仓,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马上派人前往高丽。
让高丽分出一部分兵力,从新逻后方发起进攻,速拿下新逻。
并让藤原三郎承诺高丽,只要高丽能助倭国拿下了新逻,倭国便会出兵袭扰登洲,以减轻高丽在千山关的压力。
渡边平仓打得好主意,打大周自是不能打的,因为还不到时候。
但只要高丽出了兵帮他们夺下新逻,他便翻脸不认人。
反正那时候新逻已到手,渡边平仓怎会还管高丽死活。
藤原次郎听得此计直呼高招,便派出山崎往高丽求兵。
而这山崎也不是什么只能领百人的小将领,是实实在在的倭国大将。
山崎专负责扮流寇劫杀大周商船,甚至袭拢徐武护航的战船,份量着实不轻的。
如若他份量太轻,高丽也不信不是。
但新逻通往高丽的边关城池,此时还在新逻手里,山崎带着五百来人想偷偷溜出关去。
结果被守关的新逻兵卒发现,差点被新逻人围住砍成臊子,这才逃到了珍支村附近,企图翻过大雪山去高丽。
因不熟地形,山崎带着百来残兵在山下林子里转了数日,始终于找不到过大雪山的路。
这伙人又冷又饿之下,发现在的珍支村,这才进村抢粮杀人。
姜远仔细听完,冷笑一声:“那什么渡边平仓,倒是条老狐狸,想借高丽当刀使,然后过河拆桥。
果真盟友是拿来卖的,这个人不能留,他今天算计高丽,明天就会算计我大周。
告知樊将军,若全面攻打走马津时,找到那个渡边平仓,一刀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