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宸在玉妍阁后院养伤的第四天，雨终于停了。
阴云却没散，沉沉地压在天阙城上空，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院子里的青石板还汪着水，倒映着灰白的天光。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可叶尖已经开始泛黄——秋天到底是来了。
石猛端着药碗穿过回廊时，脚下踩到块松动的石板，溅起一片水花。他嘴里嘀咕了句什么，小心地护住药碗，推开东厢房的门。
药味立刻弥漫开来。
“宸哥，该喝药了。”
林逸宸靠坐在床头，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可还是透着股病态的苍白。旧城那一战，他伤得确实重——肋骨断了三根，右臂骨裂，内腑震伤，经脉也受损不轻。若非徐老那枚丹药吊着命，加上这几日苏清雅和墨玉妍轮流用真气温养，怕是真的悬了。
“放着吧。”林逸宸看了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嘴角扯了扯，“猛子，你说这药里是不是加了黄连？苦成这样。”
石猛嘿嘿一笑：“良药苦口嘛。苏姑娘说了，这药得趁热喝，凉了药效减半。”
林逸宸无奈，接过碗，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入喉，那股子辛辣苦味直冲天灵盖，呛得他连咳好几声。
“咳、咳咳……这哪是疗伤药，分明是酷刑……”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苏清雅端着一碟蜜饯进来。看见林逸宸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她抿唇笑了：“知道苦还一口气喝？慢慢喝不就好了。”
“长痛不如短痛。”林逸宸抓了颗蜜饯塞进嘴里，甜味冲淡了苦，总算舒了口气，“清雅，你这两天别总往我这儿跑，好好修炼。易筋境巅峰的瓶颈到了关键时候，不能分心。”
苏清雅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脉象，眉头微蹙：“脉象还是虚浮，内腑的伤没全好。徐老说至少得养十天，这期间不能动武，不能运功。”
“十天？”林逸宸眉头皱起，“太久了。”
“久也得养。”苏清雅语气难得强硬，“你这次伤得太重，要不是底子厚，换个人早废了。听我的，好好养着。”
林逸宸看着她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关切，心头一暖，没再争辩。
是啊，这次确实险。
那只幽煞爪魔最后一击，若不是他关键时刻用《星辰不灭体》硬扛了大半，又借着倒飞之势卸去部分力道，怕是真要被拍成肉泥了。饶是如此，也差点丢了半条命。
不过……
林逸宸感受着体内缓缓流淌的药力，眼神微凝。
伤虽重，收获也大。
这几日卧床调息，他反复回想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殷天正那筑基期威压带来的窒息感，幽煞爪魔那蛮横恐怖的巨力，还有在生死关头刺出的那一剑……
《星陨剑诀》第四式“星璇绞”，在那一刻真正触摸到了“星璇”真意。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突然开窍了，明白了这一式不仅仅是剑招，更是一种对“旋转”、“绞杀”、“星辰运转”的感悟。虽然还很浅薄，可确实摸到了门槛。
更重要的是，丹田深处，《玄天纳虚诀》的运转方式，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改变。
具体是什么改变，他说不清。只是感觉，功法运转时吸纳灵气的效率，比之前高了那么一丝丝；转化出的真元，也似乎更凝实、更纯粹了一点点。
很细微的变化，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林逸宸知道，这绝不是错觉。
“逸宸？”苏清雅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啊？没事。”林逸宸回过神，笑了笑，“就是想起些修炼上的事。”
苏清雅看着他，眼中闪过心疼，却没再多问。她知道，这家伙看着痞气，骨子里却倔得很，认定的事谁都拉不回。她能做的，就是在他养伤期间，尽力照顾好他。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墨姑娘说，等你伤好些，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好像是……关于‘星辉淬灵液’量产的事。”苏清雅道，“这几日玉妍阁生意受影响不小，殷家虽然明面上消停了，可暗地里没少使绊子。多宝阁那边压力也大，墨姑娘想尽快把新产品推出去，稳住局面。”
林逸宸点头：“是该准备了。等我再养两天，能下床了就跟她谈。”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临风的声音响起：“林兄，柳师兄想见你，说是有要事。”
“让他进来吧。”
门帘再掀，柳清歌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青布长衫，脸色还是白，可眼神清明了许多。这几日他也住在玉妍阁，一边养伤，一边帮韩临风重新布置阵法——不得不说，有这位阵法大家在，玉妍阁现在的防护水平，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柳兄，坐。”林逸宸示意。
柳清歌在床边椅子上坐下，也没客套，直接道：“林公子，我查到些东西，关于黑煞会，也关于旧城那扇‘门’。”
林逸宸神色一肃：“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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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几天翻阅了家传手札的残卷，又托几位旧识打听了消息。”柳清歌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开其中一页，“三百年前那场大地震，确实是为了封印某样东西。但封印的不是地脉异变，而是……一具尸骸。”
“尸骸？”林逸宸眉头皱起。
“一具从天外坠落的尸骸。”柳清歌指着古籍上模糊的插图——那上面画着一团坠落的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人形轮廓，“手札记载，那尸骸坠落时，携带着极其恐怖的‘异界气息’，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灵异变。当时天阙城的守界人家族联合出手，布下大阵，将尸骸连同它散发的异界气息，一并封印在旧城地下深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封印的核心，就是那座城隍庙。用城隍香火愿力，镇压异界气息。”
林逸宸心头震动。
他想起旧城那三处阵脚，想起城隍神像头颅里的血魂晶粉末，想起那扇石门虚影……
“所以黑煞会搞的‘幽冥鬼门’，不是为了接引九幽阴煞界，而是为了……”他忽然明白了。
“为了打开封印，取出那具尸骸。”柳清歌接过话头，“或者说，取出尸骸上残留的‘东西’。”
“什么东西？”
柳清歌摇头：“手札没写。但我推测，那东西一定对黑煞会极其重要，重要到他们不惜耗费百年布局，用上万生灵血祭，也要得到它。”
厅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许久，林逸宸才缓缓开口：“柳兄，这些消息，你还告诉过谁？”
“除了你，只有韩师弟知道。”柳清歌道，“我信得过他。”
“那就好。”林逸宸点头，“这事牵扯太大，暂时不能外传。尤其是守界人家族那边……”
他看向柳清歌：“柳兄，你们柳家当年也是守界人家族，如今可还有联系？”
柳清歌沉默片刻，才道：“家道中落，早已断了联系。不过……我知道天阙城附近，还有一个守界人家族的分支。”
“哪个家族？”
“殷家。”
林逸宸瞳孔一缩：“殷家？天阙城三大家族之一的殷家？”
“是。”柳清歌道，“殷家祖上也是守界人家族，只是三百年前那场变故后，他们那一支逐渐转为经商，如今已很少提‘守界人’的身份了。但底子还在，族中应该还有筑基期以上的老祖坐镇。”
林逸宸若有所思。
难怪殷家能在天阙城屹立百年不倒，原来是守界人家族出身。不过看他们现在的行事风格，怕是早已忘了祖上职责，一门心思钻营生意了。
“殷天正知道旧城封印的事吗？”林逸宸忽然问。
“应该知道一部分。”柳清歌道，“殷家作为守界人家族分支，祖上肯定留下了相关记载。但具体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林逸宸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
如果殷天正知道旧城封印着天外尸骸，那殷家和黑煞会的关系，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是合作？是利用？还是……
“这事我知道了。”林逸宸对柳清歌道，“柳兄，多谢你告知这些。接下来，还请你继续帮我留意黑煞会的动向，尤其是他们接下来可能对旧城采取的行动。”
“分内之事。”柳清歌起身，“林公子好好养伤，我先告辞。”
他走后，林逸宸靠在床头，久久不语。
苏清雅轻声道：“逸宸，你在想什么？”
“想那具尸骸。”林逸宸缓缓道，“从天外坠落，携带异界气息……清雅，你说，那会不会是……来自更高位面？”
苏清雅一怔：“你是说……”
“我只是猜测。”林逸宸摇头，“但如果真是来自更高位面的尸骸，那上面残留的东西，价值恐怕超乎想象。黑煞会这么处心积虑，也就说得通了。”
他忽然想起徐老送的那个玉盒——里面装着“本源残渣与异界气息印记”。
难道徐老早就知道些什么？
正思索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墨玉妍。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薄纱褙子，头发松松绾着，插了支白玉簪。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盅汤。
“墨姑娘。”苏清雅起身。
墨玉妍冲她点点头，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小几上，掀开汤盅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鱼汤，香气扑鼻。
“刚熬的雪鲈汤，补气血的。”她盛了一碗，递给林逸宸，“趁热喝。”
林逸宸接过，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扬起来了：“好手艺！墨姑娘，你这汤炖得比药膳堂的大厨还强。”
“少贫嘴。”墨玉妍白了他一眼，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逸宸又喝了一大口汤，“再过两天应该就能下床了。”
“那就好。”墨玉妍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逸宸，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她用的是“逸宸”，不是“林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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