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缈仙宗。
天边那轮红日,为那连绵不绝的山峰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
那光芒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像谁在缓缓抽走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
仙尊寝殿的庭院里,南疏寒静坐在石桌旁,面前摆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
夕阳的余晖,透过那棵玉兰树的枝叶缝隙洒下,在他白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是谁也无法看清的心事。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从午后一直坐到日暮,从茶热坐到茶凉。
桌上的那壶茶,是执事弟子一个时辰前送来的。
如今早已没了热气,茶叶沉在壶底,就像一潭死水,纹丝不动。
他并没有喝茶。
只是静静地坐着,凝望着魔域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他心心念念的小猫儿。
有他朝思暮想、却又不敢去相见的人。
此刻,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传讯玉简。
——那是专门用于与聂纯凌联络的。
玉简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这些日子里,他不知翻看了多少遍这玉简。
那日,聂纯凌说要帮他缠住容焃,等确定俞恩墨离开魔宫的消息,便第一时间告知。
他选择了相信。
可如今,这么多天过去,依旧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甚至连那小猫儿的近况,他都一无所知。
他曾私下给聂纯凌传过几次讯询问情况。
一开始,聂纯凌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宽慰:“容焃那狐狸说,他那小恩人如今在魔宫过得挺好,让咱们别急。”
再后来,聂纯凌的声音里已没了先前的笃定,甚至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容焃说时日未到,先不急着打扰,怕把夜阑那厮惹急了不放人。”
到最后,聂纯凌沉默了许久,才无力地说出短短几个字:“疏寒,再等等吧。”
再等等。
这三个字,这些日子他听了太多遍。
可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小猫儿彻底将他忘却?
等到那狐狸把小猫儿哄得团团转?
等到那魔头把人藏得严严实实,自己再也见不到?
南疏寒收回目光,垂眼望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茶汤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好似他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难以言说的话语。
一层又一层地覆在心口,让他透不过气来。
那九尾天狐如此行事,除了怕惹烦夜阑,不让小猫儿离开。
——最重要的一点,恐怕是看出了聂纯凌的目的,故意装作不着急的样子。
兴许就是为了报复他当初将其驱逐出云缈仙宗的举动。
于是故意拖延,想让他因得不到消息而干着急。
他又怎会猜不透呢?
那只狐狸,向来最擅长算计。
当初在客院,容焃故意以亲脸为条件,逼得自己心魔失控现身。
后来在山门外,又以公平竞争之名,堂而皇之地将俞恩墨纳入争夺之列。
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他最在意的地方。
如今,自然也不会轻易让他如愿。
可即便如此,自己又能如何呢?
南疏寒的指尖在玉简上轻轻划过,触感冰凉,宛如他这些日子以来渐渐冷却的心。
他不能闯进魔宫抢人,那只会让小猫儿更加反感。
他不能逼迫聂纯凌,那家伙已经尽力了,不该再为难他。
他也不能直接去找容焃,那狐狸巴不得他主动送上门,好借机提条件,再踩他一脚。
他只能等待。
等待小猫儿自己走出来。
等待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愿意再看他一眼。
可是……
他不愿再这样干等着了。
想到这里,南疏寒抬起头,望向魔域的方向。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思念,有煎熬,有几分压抑到极致的迫切。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不愿再这样枯坐下去。
不愿再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不愿再让那些不确定的消息,一点一点消磨他的耐心。
哪怕只是在外面守着。
哪怕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哪怕什么话都说不上。
也好过在这里,对着凉透的茶,对着无边无际的夜色,什么都做不了。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枚玉简收入袖中。
既然聂纯凌暂时无法给他带来消息,那他便自己亲自去守着。
他就不信,等不到小猫儿出来。
打定主意后,南疏寒站起身。
晚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通知任何弟子,甚至连聂纯凌都没有告知。
只是身形一闪,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消失在暮色之中。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万象楼的第九层阁楼。
窗外的天光一寸寸暗下去,楼下街市的喧嚣却依旧未减。
容焃侧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古籍,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绯色的衣袍随意地铺展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衬得那张妖冶的脸愈发慵懒。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书页始终没有翻动过。
指尖就那样搭在书脊上,一动不动。
聂纯凌坐在对面的圈椅里,手中端着茶杯。
茶早已凉透,他却没有察觉。
他只是在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这几日,疏寒已经传了好几次讯息过来。
每次都只是简短的几句话,语气平静如常,可他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情绪。
那是克制到极点的焦灼,是不敢询问又忍不住去问的小心翼翼,是怕催促得太紧又怕问不出任何结果的患得患失。
可自己却……
聂纯凌想到这里,心里越发烦躁。
他将凉透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茶水溅出了几滴。
“怎么,纯凌兄这是坐不住了?”容焃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
那翻书的动作十分漫不经心,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着急。
聂纯凌被说中了心事,尴尬地笑了笑:“哪能啊,我只是……”
“只是什么?”容焃终于放下书,那双桃花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替南疏寒着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