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的两道公文,像两块石头砸进了京城这潭死水里。
第一块石头,是给官的。
吏部铨选增设拼音考核,过不了,降等。
第二块石头,是给民的。
朝廷开设义学,免费教拼音和简体字。
消息贴上布告栏不到一个时辰,翰林院那面墙下的大字报,就被人悄悄撕了。
撕得不干净,还留了半个“亡”字在墙上,像个咧着嘴的嘲讽。
刘守愚编修当天就告了病,据说病得很重,上吐下泻,床都起不来。
但事情没完。
第二天巳时,吏部门口来了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儒袍,背挺得笔直。
太学祭酒,孔延嗣。
他身后跟着的,全是太学的老博士、老学究,一个个面沉如水,眼神跟刀子似的。
他们没闯,也没闹。
孔延嗣递了名帖,说要见吏部尚书王猛。
通报的胥吏腿肚子都在抖。
王猛正在签发调令,闻报,头都没抬。
“让他们去偏厅等着。”
胥吏提醒:“尚书大人,孔祭酒在门口站着,他说他可以等,但他身后的老博士们年纪大了,怕是站不久。”
王猛把笔放下,抬起头。
“站不久就回去歇着。吏部衙门是办公的地方,不是给他们晒太阳的。”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站了起来,理了理官袍,朝大堂走去。
大堂里,孔延嗣带着那帮老头已经进来了。
十几个人往那一站,没说话,一股子书卷气混着火药味就扑面而来。
“王大人。”孔延嗣先开口,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孔祭酒。”王猛回了礼,不多一句废话,“有事?”
“有事。”孔延嗣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正是那本简体字对照册。“老夫今日前来,不为公事,只为请教王大人一个字。”
“讲。”
“‘道’字。”孔延嗣翻开册子,指着“道”字的简化写法。“老夫不才,读了六十年书,只为求一个‘道’。敢问王大人,将‘道’字的首级斩去,此道,还是天下大道吗?”
他身后一个老博士跟着帮腔:“王大人,我等读书人,一生所学,皆在笔墨之间。朝廷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断我华夏文脉!”
“文脉?”
王猛笑了。
他绕着孔延嗣走了半圈,停下来,看着这位圣人后裔的眼睛。
“孔祭酒,我问你,文脉是什么?”
孔延嗣一愣。
“文脉,乃圣贤之道,千古传承……”
“我再问你,文脉能吃吗?”
孔延嗣的脸瞬间涨红了。“王大人,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不是在跟你讲道理。”王猛往前逼近一步,“我在问你,燕州边军的屯田卒,冬天啃着冻成石头的麦饼,守着泰昌的北大门。他儿子在军屯里,想给他写封信报平安,要学几年字?”
孔延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三年?五年?”王猛自问自答,“等他学会你嘴里那个有‘首级’的‘道’字,他爹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我再问你,景昌县的农夫,用上了曲辕犁,收成翻了倍。他想记个账,看看自己一年多收了多少粮食,要学几年字?”
“我再问你,徐州码头的力工,一个月挣一百文钱,他儿子想进私塾,束修多少钱?”
王猛一连三问,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吏部大堂里只有他的回响。
那帮老学究被他问得步步后退,孔延嗣死死攥着手里的册子,手指关节发白。
“王猛!你这是在偷换概念!”一个老博士气得浑身发抖,“教化万民,固然重要。但不能以糟践圣人文字为代价!”
“圣人文字?”王猛停下来,指着那博士的鼻子,“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本册子上的每一个简体字,哪个是老子凭空造的?‘礼’字,汉碑上就有了!‘云’字,唐人草书里就这么写!民间用了上千年,你们视而不见。现在朝廷把它捡起来,擦干净了,发给不识字的老百姓用,就成了糟践?”
“你们!”王猛的手指从那一张张涨红的老脸上划过去,“你们读的是圣贤书,心里装的是什么?是自家那几亩地,是自家那个私塾的束修,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龌龊心思!”
“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王猛冷笑一声,“那好,我今天就把话跟你们挑明了。”
他站回大堂中央,环视众人。
“第一,吏部考核拼音,考的是官,不是民。当官的连朝廷的公文都念不明白,趁早滚蛋回家抱孩子,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第二,朝廷办义学,不收一文钱。你们的私塾金贵,爱开不开。城南的铁匠、城北的货郎,他们的儿子一样有书读。读的,就是朝廷的简体字。用的,就是朝廷的拼音。”
孔延嗣的呼吸急促起来,捂着胸口,旁边的博士赶紧扶住他。
“王猛,你……你这是要与天下士林为敌!”
“天下士林?”王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孔祭酒,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就凭你们这十几号人,代表不了天下士林。房玄龄算不算士林?荀彧算不算士林?他们怎么没跟着你们来?”
“再说了,就算与你们为敌,又如何?”
王猛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
“老子当年在北地砍人的时候,你们在京城品茶赏花。老子跟着陛下一刀一枪打下这江山的时候,你们在背后写文章骂陛下是暴君。现在,陛下要让这天下的百姓认字、读书、明事理,你们跳出来说要断文脉?”
他走到孔延嗣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孔祭酒,我告诉你什么叫文脉。”
“让燕州的兵能看懂军令,活着回家,这叫文脉。”
“让景昌的农夫能记清账本,不被奸商坑骗,这叫文脉。”
“让千千万万的孩子,不管爹是杀猪的还是贩葱的,都能拿起书,读出‘天地玄黄’,这,才他妈叫文脉!”
孔延嗣被他吼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那十几位老博士,鸦雀无声。
他们读了一辈子书,吵了一辈子架,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引经据典,不说子曰诗云。
句句都是粗话,但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们脸上。
火辣辣的疼。
王猛直起身,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话,我说完了。”
“几位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吏部很忙,没工夫跟各位清谈。”
说完,他转身就走,回了后堂,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十几位在京城德高望重的大儒,就那么被晾在了吏部大堂中央。
过了许久,才有两个人上前,把失魂落魄的孔延嗣从地上扶起来。
“走吧,孔兄。”
“走……”
孔延嗣嘴里喃喃着,被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吏部大堂的牌匾上,那三个字龙飞凤舞,写的是繁体。
可他总觉得,那牌匾背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崭新的笔画,书写着这个王朝的未来。
而他们,连那笔画是什么样,都还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