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安静了十息。
然后炸了。
“就这?”“他那么壮都没跑完?”“五分钟不够吧?”嘈杂声在五万人的方阵里来回撞。
戚继光站在边上没动。手背在身后,看着牛大石躺在终点线上喘。
“谁还要试?”
话音落了不到两息,第二个人蹿出来了。
瘦高个。跟牛大石完全两个路子。身上没什么肌肉,但骨架轻,腿长。从列里喊了个“我”字就冲到了起跑线前面。
“哪的人?”
“松江府!织布的!”
亲兵换了第三截香。点上。
松江的瘦高个一起步就比牛大石好看。脚步轻,跑起来没什么声音。到了木墙前面,踩桩蹬墙翻身一气呵成。比牛大石快了至少十息。
木桩阵更是他的主场。瘦嘛,缝隙对他来说绰绰有余。闪转腾挪,一根桩子没碰。
壕沟爬网也顺利。身子薄,两尺的空间他爬起来跟蛇一样。
问题出在平衡木。
瘦高个的腿长,重心高。上了平衡木之后,走到一半,一阵风刮过来,不大的风,但够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晃回来。
从三尺高的地方摔下去,屁股磕在木架横梁上,惨叫一声弹到了地上。
教头吹哨。失败。下一个。
第三个。两淮来的盐工。膀子不如牛大石粗,但胜在匀称。木墙翻过了,木桩穿过了,壕沟爬过了,平衡木也挺过了。
竹竿荡坑的时候绳子没抓牢。两只手在竹竿上往下滑了半尺,手心磨掉一层皮。荡到坑上方松了手,人没飞到对面,直接掉进坑里。
坑底铺了沙子,没受伤。但满校场几万双眼睛看着他灰头土脸从坑里爬出来,两只手攥着拳不敢张开,手心全是血。
教头吹哨。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没一个跑完的。
有人卡在木墙上挂了半天翻不过去,最后被教头叫下来。有人在壕沟里趴着不动了,脸埋在泥水里吹泡泡,被旁边的人拽起来才没呛死。有人过了平衡木之后腿软到站不起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发抖。
每一个冲上去的人都带着要拿什长的劲头。每一个跑下来的人都带着一张灰败的脸。
线香烧完了一截又一截。
到了第十一个人的时候,人群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我来我来”的兴奋劲。变成了“这玩意儿真能在五分钟里跑完?”的质疑。
第十一个是个老兵的儿子。他爹打过南关,退伍后在家种地。这小子从小被他爹按着练体能。
他的表现是目前最好的。
木墙翻得利索,木桩穿得快,壕沟爬得比前面所有人都快。平衡木走到一半晃了两下,稳住了。竹竿荡坑,松手的时机掐得准,稳稳落在对面沙地上。
就剩最后五十步。
他跑出去的时候,几千双眼睛盯着起点的线香。
香还剩一截。大约四分之一。
能行的。
三十步。他还在跑。速度没掉太多。
四十步。慢了。但还在跑。
四十五步。腿开始打飘。跑出来的步子歪歪扭扭,白线都踩不住了。
四十八步。线香灭了。
最后的烟丝在空气中散开的时候,他离终点线还差两步。
两步。
他没停,惯性带着他冲过了终点。但香已经烧完了。
整个人撑着膝盖站在终点木桩旁边,盯着两步外的地面。就差那两步。嘴唇咬出了血印。
校场里没人说话。
第十二个。倒在壕沟里不动了,被两个教头从泥水里拖出来,灌了半碗凉水才缓过来。
第十三个。木墙都没翻过去。扒了三次,手指头抠不住墙顶的木茬子,滑下来三次。第三次从墙面上滑下来的时候,后背磕在短木桩上,疼得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第十四个。
第十五个。
教头的哨子吹得嘴皮发麻。新香换了十五截。
没有一个人在五分钟之内跑完。
最接近的就是第十一个,老兵的儿子。差两步。差的不是脚力,是最后五十步之前的每一个科目都吃掉了太多体力,到冲刺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戚继光从头到尾站在边上看。一句点评都没有。
直到第十五个人被从壕沟里拖出来,他才往前走了两步。
五万人的目光聚过来。
“看明白了?”
没人吭声。
“跑不完,正常。第一天就能跑完的,不用来当兵,直接去陷阵营。”
底下有人偷偷松了口气。
“但这话反过来说。”戚继光拿起一截新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一个月之后还跑不完的,没资格拿刀。拿不了刀的兵,上了战场就是送死的肉。你们想当肉,还是想当刀?”
五万人里有个愣头青喊了一句:“当刀!”
喊完自己缩回去了。但这两个字传开了,前面几排跟着喊,后面几排也跟着喊。喊到最后五万人一起吼了一嗓子。
“当刀!”
黄土从地上被震起来半寸。
戚继光没接这茬。他把手里那截香递给亲兵。
“从今天起,每天早操先跑两趟。第一趟不计时,摸路线。第二趟计时。成绩登记在册。一个月后考核,跑不进五分钟的,加练到能进为止。至于什长。”
他扫了一眼瘫在终点附近的那几个人。牛大石还坐在地上没起来,浑身黄泥,跟个泥偶似的。
“什长的位子一直在。什么时候有人跑进三分钟,什么时候算数。”
说完转身走了。
黑马在校场边上等着。戚继光翻身上马,没回头。
校场上,教头的哨子重新响起来。
“列队!都给老子站起来!从第一伍开始,过去摸路线!不许跑,走一遍,把每个科目的位置记住!走!”
五万人动起来了。晃晃悠悠的,跟一锅被搅动的粥。
牛大石被两个同伍的拽起来。他的腿还在抖。
“牛哥,不行啊。”旁边一个瘦猴子说。
牛大石瞪了他一眼。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嗓子冒烟,发不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木墙顶部木茬子刮出来的血道子。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撕了个小口子,血珠子一粒粒往外冒。
然后他看了看四百步外的起点。
线香的铁插座还钉在那里。
五分钟。
牛大石把嘴里的口水咽下去。嗓子眼里带着泥水的腥味。
他看了一眼起点方向。又看了一眼终点的木桩。
他妈的。
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