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十一个堂主全部缩在正堂角落。
有人尿了裤子。有人双腿发软瘫在地上。有人嘴唇翕动,想求饶,嗓子里却挤不出半个音节。
刘骁的无头尸体还靠在柱子上。颈腔里的血已经喷完了,只剩暗红的残液从断面往外渗。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
曹正淳转身。
蟒袍上新添的血还冒着热气。
“咱家赶时间。”
他抬起右手。食指从左到右,挨个点过那十一张惨白的脸。
“千机之网江南分舵,秦淮堂堂主,赵德铭。”
角落里一个留山羊胡的老者整个人痉挛了一下。
“水运堂堂主,孙有财。”
胖子瘫在血泊里,连哭都忘了。
“暗桩堂堂主,周四海。”
“……”
十一个名字。一个不差。
曹正淳把那半本烧焦的账簿收进怀里。东厂的案卷比这详细十倍。陆柄的锦衣卫去年就把千机之网江南分支的架构摸了个底朝天。
这次南下之前,主子亲手把那份名册交给他。三十七个名字。从分舵主到各堂堂主,从外围白手套到核心联络人。
一个都不能漏。
六名燕云骑兵已经清完了院子。八百亲卫死了大半,剩下的扔掉刀跪在地上。没人再有胆子反抗。
曹正淳走到正堂门口。回头扫了一眼那十一个人。
“都带走。腿给咱家打断,省得路上跑了。”
骨头断裂的脆响和惨叫声在府邸内此起彼伏。
燕云骑兵手法极其利落。铁靴精准踩在膝盖骨侧面。一脚一个。
十一个人被拖上从府里搜出来的马车。车轮碾过满地的血水,驶向夫子庙。
后半夜。
金陵城彻底乱了。
十二名燕云骑兵拿着账簿上的名单,分头行动。他们不认路,但账簿上标注了每个人的府邸位置。
不需要审讯。不需要对质。
踹门、杀人、割头。
秦淮河畔最大的当铺老板,在密室里被弯刀抹了脖子。他藏在暗格里的千机令牌和三百两金条一并被搜出。
城东镖局的总镖头,带着十几个镖师负隅顽抗。两名燕云骑兵前后夹击,不到二十个呼吸,镖局大厅里躺满了尸体。总镖头的脑袋被装进麻袋。
水运码头的漕帮舵主听到风声想跑。刚爬上船,一把弯刀从黑暗中飞来,钉在桅杆上。他回头的工夫,黑甲骑兵已经踩上了甲板。
一整夜。
金陵城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秦淮河的水在天亮前变成了暗红色。
画舫上的歌女缩在船舱底部瑟瑟发抖。沿河的青楼全部关门闭户。偶尔有马蹄声从街巷中穿过,所有人都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三天。
天蒙蒙亮。
夫子庙外的十二座青石牌楼,在晨雾中显出轮廓。
牌楼的横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人头。
铁钩穿过头颅底部,头发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晃荡。有的还睁着眼,死前的恐惧凝固在眼珠上。有的嘴大张着,舌头伸出半截,是断气前最后挣扎的姿态。
一共三十四颗。
曹正淳站在第一座牌楼
三十七减三十四。还差三个。
两个在逃跑途中被击杀,尸体落入秦淮河。头没捞上来。
一个在地下暗河的支流中被封堵,活埋在坍塌的水道里。连尸体都没有。
曹正淳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册。朱砂笔在最后三个名字上画了叉。
死了就行。挂不挂头是面子问题,死不死是里子问题。
主子要的是千机之网江南中枢的彻底覆灭。三十七个核心人物,一个活口没留。
他把名册收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样子。
蟒袍碎成布条。左肩的伤口被天罡罡气封住,但暗红的血渍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腰间。右手虎口在劈碎铁门时震裂,包了一层粗布,血已经把布浸透了。
胸腔深处那口逆血压了两天两夜。此刻终于压不住了。
曹正淳偏过头。
一口黑红的瘀血从嘴角溢出,砸在青石板上。
身后的燕云骑兵上前半步。
“督公。”
“别大惊小怪。”曹正淳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迹。“清点地下水城的银子。总共多少。”
“连同刘骁府上和各处暗桩查抄的,白银三百四十万两,黄金十二万两。另有珠宝玉器、字画古董若干,尚未估价。”
三百四十万两白银。
够填国库的窟窿了。够修完北地千里防线了。够让户部尚书萧何不再天天哭穷了。
曹正淳嘴角往下撇了撇。
主子给他三天。他用了两天半。
金陵的天亮得很慢。晨雾在秦淮河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最早出门的商贩推着独轮车拐过夫子庙的街角,抬头看见牌楼上的东西。
扁担从肩上滑落。菜筐翻倒在地。大白菜滚了一地。
商贩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十二座牌楼,每一座上面都挂着人头。有些他认识。城东当铺的王掌柜,码头上的孙舵主,镖局的李总镖头。
全是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围在牌楼外面。没有人敢靠近。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其中一颗头颅。
“那是……那是左卫指挥使刘骁?”
“正三品武将?”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曹正淳没理会这些人。他从腰间摘下那块盘龙红玉,递给身边的燕云骑兵。
“把这个和银两清单一起,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告诉主子,千机之网江南中枢,已灭。”
骑兵接过红玉。翻身上马。
蹄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碎响,消失在长街尽头。
曹正淳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牌楼。
三十四颗头颅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颗已经开始发黑。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千机之网。经营三十年的地下帝国。海上七条退路,陆上十几处暗桩,地下水城,数百万两白银。
三天。
被一个太监和十八个骑兵,连根拔了。
曹正淳迈步走向拴在街角的战马。每走一步,胸腔里的钝痛都往上蹿一截。天罡童子功的罡气在经脉里乱窜,护体的气劲已经薄到几乎维持不住。
他需要回京。需要至少半个月的闭关调息,才能把这次强行催动内力造成的暗伤压下去。
但不是现在。
金陵知府跑了。带着百十个兵从东门出城。这个给千机之网当了十几年保护伞的地方官,手里握着江南官场大半的脏事。
留着是祸患。
曹正淳翻身上马。动作牵扯到左肩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肩胛骨窜到后脑。
他咬紧后槽牙。
“两个人跟咱家走。其余的留下看银子。”
两名燕云骑兵策马跟上。三骑朝东门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夫子庙前的人群越聚越多。
有人跪了下去。
不是害怕。是松了口气。
千机之网在江南盘踞了三十年。垄断盐铁,操纵物价,暗杀官员,绑架商户。金陵城里几乎每一家铺子都要向他们交保护费。不交的,轻则破产,重则灭门。
现在,这些人的脑袋就挂在牌楼上。
那块盘龙红玉代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皇帝动手了。
从京城到金陵两千里路,皇帝的刀就这么砍了过来。不问罪,不审案,不给任何分辩的机会。
直接砍头挂牌楼。
跪在地上的老商户满脸泪水,双手合十。
旁边的年轻伙计扶他起来。
“掌柜的,您这是……”
老商户抹了一把脸。
“三十年了。”他抬头望着牌楼上那些头颅,浑浊的老眼里泛着光。“三十年了。”
四百里外。通往徐州的官道上。
金陵知府赵恒骑在马上,魂不守舍。身后跟着七十多个残兵。一路溃逃,已经跑丢了三分之一的人。
赵恒不敢停。
那个太监的手段他亲眼见过。八百名精锐亲卫,连半柱香都没撑住。满府上下被杀得血流成河。
他在东门开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浑身是血的高大身影,正从刘骁府的方向走出来。手里提着一颗人头。
赵恒当场就跑了。官印都没带,大堂上的卷宗也没来得及烧。跑得连鞋都掉了一只。
他得去徐州。徐州有驻军。有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只要进了城,拉拢几个武将,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前方官道拐弯处,三匹黑马横在路中间。
马背上的人一动不动。
赵恒猛拉缰绳。
中间那匹马上,一个穿着破烂蟒袍的庞大身影缓缓抬起头。
腰间的铁钩上,还挂着一颗灰白色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