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骑着黄骠马,从废驿站方向过来。
一万三千骑兵排成行军纵队,跟在他身后。队伍不急不缓,蹄声整齐。跟冉闵那种杀气腾腾的画风完全是两个路子。
秦琼到了缓坡坡底,勒马。
往上看了一眼。
缓坡三百步。从头到尾全是尸体。人的,马的,叠了两三层。血泥混在一起,坡面变成了深褐色。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内脏的腥臭。
冉闵站在窄道口。
一个人。
钩戟拄在地上当拐棍。双刃矛插在身后的血泥里。铁枪挂在朱龙的鞍上,朱龙被亲兵牵到后面喝水去了。
窄道里没有声音。
安静得不正常。
秦琼拍了拍黄骠马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
“冉将军。”
冉闵扭头。
他的脸上全是干血。两道眉毛被血粘在一块,分不出形状。嘴角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珠子还挂着没掉。
“来了。”
“伤亡多少?”
“我这边死了四百多。伤的没数。”冉闵用钩戟柄指了指坡面。“他们的。你自己看。堆的比城墙矮不了多少。”
秦琼往窄道口里看了两眼。
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闻见味道。血和铁的味道从石壁之间涌出来,浓得打嗝。
“里面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出来的我杀了。没出来的我没长千里眼。”冉闵拿钩戟柄在窄道口的石壁上刮了两下。“但至少有半个时辰没人往外冲了。”
秦琼翻身下马。
他把双锏挂在腰间。走到窄道口旁边的石壁下蹲着。用手摸了摸地面的震感。
有。很轻。但有。
“人还在里面。没退。只是不敢出来了。”
冉闵哼了一声。“那就让他们蹲着。蹲到饿死。”
秦琼没接话。他站起来,回头朝自己的副将招手。
“左翼骑兵下马。去坡面两侧接替刀盾手换防。右翼骑兵留在坡底,保持马上待命。”
副将领命走了。
秦琼走到冉闵身边。两人并排站在窄道口。一个浑身是血像刚从肉铺子里出来的,一个甲胄沾着昨天南面打永熙的泥浆,干了之后灰扑扑的。
“你站了多久?”
冉闵想了想。“忘了。两个时辰?三个?腿有点麻。”
“换我。你去后面歇着。”
“不用。”
“不是商量。”秦琼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你打了一天一夜。先是西边的陈烈,再是窄道口堵了三个时辰。铁人也得喝口水。”
冉闵盯着他看了两息。
秦琼没对视。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面鸿煊的铁盾。盾面砸了个坑,皮条断了两根,还能凑合用。他把盾牌往窄道口一竖。
“矛阵我来盯。你去坡顶歇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来换我。”
冉闵的嘴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用。但腿是真的麻。双刃矛的矛杆裂纹越来越大,再抡两下能断。钩戟的月牙刃口已经钝得削不动纸。
“一个时辰。”冉闵伸手指头比了个一。“多一刻钟我回来杀你。”
秦琼没搭理他这句。
冉闵提着钩戟往坡顶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秦琼已经站到了窄道口正中间。双锏一左一右挂在腰上,手里端着那面捡来的破盾。
冉闵收回目光。大步上坡。
走到坡顶,亲兵递上水囊和一块死硬的红薯饼。冉闵灌了半囊水,把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旁边累得半死的长矛手。
长矛手吓了一跳。跟接了块烫手的炭似的。
“吃。磕牙磕出来的牙渣子别吐我这边。”
长矛手捧着半块饼。手抖。不是怕。是脱力。蹲了三个时辰的矛阵,小腿肚子的筋跳得他站不直。
冉闵一屁股坐在坡顶的一块石头上。啃了两口饼。红薯粉做的。味道跟他早上骂的一样。但饿了之后什么都好吃。
他抬头往北看。
窄道口安安静静。秦琼的背影立在那儿。宽肩膀,粗腰身。他这人杀人的架势跟打铁差不多,一锤一锤的。不好看。但结实。
从坡顶能看到废驿站方向。诸葛亮在土墙上站着。手里拿着那根不知道换了几根的树枝。贾诩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块。
“这俩,又在嘀咕。”冉闵嘟囔了一句。
他旁边的亲兵问了句不该问的。“将军,里面那帮人到底还有多少?”
冉闵把嘴里的饼渣吐掉一块硬的。“你问我,我问谁?”
“属下多嘴了。”
“多嘴归多嘴,问题问得不傻。”冉闵往窄道方向看。“锦衣卫的斥候进去过。之前报的是五六万追兵。窄道口我杀了有大几百。坡上矛阵堵的,加上翻山被射的,粗算两千。死在窄道里头踩踏和挤死的,没法数。剩下三万多?四万?”
他掰了掰手指头。
“反正比我们多。”
窄道里面。
鸿煊追兵的后阵。
万户长博尔术坐在一匹黑马上。马瘦了。三天没吃正经草料。啃树皮啃的。
他面前的窄道里堆了能有三四百步的尸体和马的残骸。前锋冲了六七轮,没一轮冲出去。冲出去的都没回来。
不是没冲出去。是出去了被人堆在那儿砍。
刚才最后一批出去之前,甬道里传回来两声铛铛响。然后是一句话。
“冉闵在这儿。想过来的,走。”
没人动。
不是不敢。是真的不想死了。
博尔术身边的千户长们蹲了一圈。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差不多,灰的。眼窝陷进去了,颧骨撑在外面。饿的。
“万户长,还冲不冲?”
博尔术没回话。
他在看手里的一张纸。
皱巴巴的。是刚才从窄道进来的箭上拆下来的。
纸上写着十个字。
降者不杀。管饭。每人两碗。
两碗。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千户以上军官保留原有部众。”
博尔术把纸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他往窄道口看了一眼。前方三百步全是尸体。过不去了。就算过去了,外面那个叫冉闵的还站着。
往后呢?
往后退出窄道,退到草原上。草原上没有粮。大单于的辎重被那个叫岳飞的端了。
左右?山壁。翻山的被射成了筛子。
“把另外几封信拿来。”博尔术伸手。
旁边的亲兵递过来一叠纸。都是从箭上拆下来的。有的沾了血,有的被碎石擦破了。
博尔术一封一封看。
写给万户长的那封措辞客气。说的是粮道断了,前有铁壁后无归路,识时务者保全部众。
写给千户长的那封直接。问一句话你上面的万户长降了,你怎么办?
写给百夫长的那封最短。就三个字。管饭。
博尔术看完了。把纸叠好。一起塞进怀里。
“有多少人看到了这些信?”
千户长们对视了一眼。
“管不住了,万户长。箭射进来上百支。捡的人不少。”
博尔术闭了一会儿眼。
他不是怕死。草原上长大的男人不怕死。但他怕白死。四万人饿着肚子往窄道口冲,冲出去被那个叫冉闵的像切菜一样砍倒,这不叫勇。叫蠢。
“赵景曜呢?大单于的令呢?”
“大单于的令……”千户长的声音低下去了。“已经三个时辰没有传令兵来了。”
三个时辰。
博尔术睁开眼。
没有令。没有粮。前面是死人堆和一个叫冉闵的。
他从马上下来。站在窄道里。脚下的石板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
“告诉弟兄们。谁想走,把兵器码在左边。谁想冲,把兵器举起来。给半柱香的时间。”
半柱香。
窄道里安静了一阵。然后是铁器碰石板的声音。
一把弯刀放在地上。
第二把。
第三把。
声音越来越密。
博尔术没回头看。他盯着窄道口方向那堆黑影,尸体的轮廓。
半柱香烧完的时候,千户长凑过来了。
“三万一千人放了兵器。还有七千多人没放。”
“七千多人是哪个部队?”
“多吉的前锋右卫。还有乌兰巴日的亲兵营。”
博尔术点了下头。
多吉是赵景曜的铁杆。乌兰巴日的家族跟赵景曜联姻过。这两拨人不降,正常。
“让他们走。从后路退出窄道。不拦。”
千户长愣了。“万户长,他们退出去找到大单于,会。”
“会什么?来打我?”博尔术解下腰间的弯刀,扔在兵器堆上。“等他们找到赵景曜,赵景曜自己还有没有饭吃都不知道。”
他走向窄道口。
踩着尸体和碎兵器。一步一步。脚底下全是黏的。
走到窄道口边缘。光从外面打进来。刺的他眯了眼。
前面的缓坡上。
秦琼听到了窄道里的动静。他把双锏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
一个人影从窄道口走了出来。
空手。
没有兵器。没有盾牌。
穿着鸿煊万户长的铜甲。甲片脏得看不出颜色。脸瘦得脱了形,颧骨撑着一层皮。
博尔术走出窄道口,站在尸体堆上。
他往坡上看了一眼。矛阵像一堵墙。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秦琼。
“哪位是管饭的?”